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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厄种(七)(1 / 6)

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妄的确以为沈知唯是人格分裂。

另一个“她”总在夜晚悄悄出现,与沈知唯本人截然不同的表现,仿若人性里天使与恶魔两面——当然,她们之间,究竟谁是天使谁是恶魔,暂时很难定论。

前者温柔之下是专制独裁,集理性淡泊与阴晴不定于一身,但到底有迹可循,清晰的习惯与脾性。

而这“第二人格”,神秘诡诞,比夜雾更冰冷,更虚无,不可捉摸。

像人谵妄时产生的错乱幻觉。

两者间存在巨大差异,但也有很多的相似点。

譬如,同样痴迷于她的音乐。

或更准确说,那个“她”,喜欢一切与她有关的声音。

所以“她”听她说话,听她弹琴,甚至,听她的心跳声。

被来客吓到无法入眠的夜晚,姜妄试过躲进琴房,用音乐麻痹自己。

密闭的空间隔绝纷扰。

指尖在琴键跳动,她可以想象到黑白琴键上掠过的粼粼浮彩,惊起的音符是无垠大海上层叠波澜。

优美的乐调是最完美的镇定剂,无论多么惶恐不安,心脏都会伴随悠然的韵律渐渐沉淀下来。

像更早之前,早在她还在为生命安危奔波游走,那一个个难熬的夜晚一样。

——尽管很早已经知道,那些张牙舞爪的节肢怪物目标鲜明,其实并不会主动伤害她。她的眼睛是被坍圮的建筑砸伤,理论上与那群狰狞的巨型昆虫无关。

但创伤毕竟已然铸成,无从摆脱。

那时她尝试逼迫自己回忆脱敏,即所谓的暴露疗法,但最终发现,擅自回想事故画面只会带来新一轮伤害,能安定她的只有音乐。

彼时她没有如今这样高级精美的乐器,没有能随时随地辅助安抚她情绪的智能系统,所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在床边杯沿上敲,在时时攥在手中的防身工具上敲,在砌了铁皮的墙壁上敲,一声接一声细响,粗糙的物质,轻快的节奏,在她眼前铺陈的画面,是灰烬里生出的嫩绿新芽,废墟上涌现的一线霞光。

她在乐曲里触摸自由,在幻想里捡拾已永远失去的缤纷色彩。

音乐是什么?

以通天地以娱神明的介质,崇高艺术的实体,反叛精神的载具,自我表达的工具……对姜妄,是交流情感的桥梁,是治愈心灵的良药,是维生的水分与氧气。

那样漫长痛苦的时刻,她在音乐的陪伴里存活下来。

只有这些时候,她可以忘却恐惧与迷茫,摈退在脑中喧嚷纷杂让她不得安宁的场景,纯粹享受温柔包裹她的韵律海洋。

第一夜,她在琴房平安呆到天明。

这晚清清静静,没谁来打扰她。

她想这果然有效,第二夜、第三夜便也同样如此。

趁此机会,她将前日收获的音乐碎片重新弹奏录制下来,然后调试,修改,打磨,填充连接段落。

这期间难免有停下思考的时刻,她没有演奏,而是抚摸着录刻的乐段沉思。

琴房里长久寂静。

沉浸在思绪里的姜妄没能及时察觉,不知何时,她背后的门打开了。

感觉到异样时人已静静站在她身后。

扑到耳边的气息幽淡清凉,却如火苗外焰般将她耳尖燎至最高温的烫。

姜妄一下转头,而对方的手臂绕过了她肩膀,嘭——

嗡嗡余音里,她感觉有凉意穿过指缝。

那只手覆上她的手背,十指交叠,咚。

琴键发出重叠闷响。

场景十分怪异。

她似乎想要她继续弹,似乎想要她教她弹,又似乎,是纯粹好奇的模仿行为。

沈知唯不会这样做。

一声不吭的人,让她心跳刹那轰鸣紊乱。

她明白过来,是“她”来了。

“为什么,没有了?”

身侧嗓音飘忽阴郁,抽象的措辞,夹杂奇怪的卡顿。

搭在她手上的肢体很用力。“她”固执地抵着那几枚琴键,重重按压。

场景很荒诞,但气氛是毋庸置疑的可怖。

姜妄忽然意识到,昨夜未必当真无人到来。

也许,对方早已不知悄无声息在门外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直到她停止弹奏,才将“她”引进来。

沉迷音乐的客人,又借着她的手反复按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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