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黏菌(三)(3 / 3)
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的勘探,洞洞像所有攀登到终点的旅客,激动坏了。
人体的热度顺着它黏稠的胞质传导,像是某种兴奋剂。它来到好不容易找准的柔软结构狭缝间,将自己压得很扁很扁,努力地挤了过去。
37°的体温笼罩着它……不,可能比那还高。不太熟悉的化学分子侵入细胞膜上的受体,它觉得有点不对了。
这里空间很小,比口腔还要小,但同样的温暖,潮湿,有很多柔软弹性的肉质,很舒适。它没碰到坚硬的牙齿,诚实地讲,它有点讨厌人类的牙齿。
可这里没有它必需的蛋白质。
它茫然涌动着它的原生质团,伸展出更多菌丝探寻四周,想出去又一时没找到口子,稀里糊涂地打转。它全部胞膜分布着感受器,每一根探出的伪足都像动物的一条舌头,能敏感地品尝到每一丝“味道”变化。
通常情况下,它行进过的地方会留下黏液痕迹,让它不至于迷路。可是这里太潮湿了,那些逐渐渗出液体的黏稠与滑润几乎与它的黏液不相上下,而且在它蛄蛹乱动间越来越潮,将它留下的标记全部打乱,无数陌生的化学信号将它炸得晕头转向。
“唔……”姚灵衣发出迷混的低哼,翻了个身。
但它没听见。
它贪心了,总想回到她的胃里,把全部菌体都塞回去,以至此刻被压得牢牢的,没有多余部分感受声波——这是它的“听觉”原理,越薄弱的部分越易感受震动,因而在身体团成团时效率最差,伸出伪足效果更好,最好则是直接将原生质团一个角拉成一根天线。
说这些已经晚了。
它没能及时察觉,熟睡的女人醒来了。
流动的胞质迟钝传导来重力信号,它终于发觉挤压它的力量轻了。
啪嗒,外界的灯亮起。
它讨厌干燥,讨厌光。
霍然拉高的亮度触发了它的光受体蛋白,如果它有心脏,这会儿心率一定已经爆表,而表现在菌体上,就是原生质内部的节律性收缩变快了。它真想紧紧卡在这里到天荒地老,但它还是被一只纤瘦而骨骼分明的手捉住,滑溜溜拽了出来。
姚灵衣放平了双腿,揪出罪魁祸首。
她刚从睡梦苏醒,思绪凌乱而滞缓,不解地看着它,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灯光下的史莱姆小怪物吓得颜色都掉了,菌体透明泛白,有点瑟瑟着,连带满身莹亮的水波纹晃动。
它怕她一生气,又要丢掉它。
它动作飞快地在床单上印出规律脉络,菌丝爬过的每一处都印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成长了一段时间,它如今“写”字比之前快多了,不是人类那样从左往右、从上到下,而是整体布局集体行动,表现出来就是整团细胞突然散开而后消失、一行字体突然凭空出现。
真不知它的细胞骨架是怎样排布的。也就亏得姚灵衣不是那些疯狂的科学家,不然非得给它来一套惨无人道研究实验,细细剖开来看看它到底如何运作。
她发着呆盯着它,但在床面上黏菌的感知里,她不动也不出声就是不满。
空气都像凝滞变沉了,叫菌气体交换困难。
它实话实说,因为它需要她消化器官产出的蛋白质,而这里跟嘴唇好像,它就想试试……
真可惜它没有视力。
如果有,它就能眼珠子挪到身体上方看到,姚灵衣托着腮,平时总苍白着的脸蛋如今一层薄薄晕红,眸子里波纹漪漪,水雾缭绕,哪里像是愤怒责怪的意思。
不过也没关系。
它能听到、感觉到。
“洞洞……”女人在用手指戳它,戳了几下后改为抚摸,指腹滚烫得像要将它融化掉。
她嗓音沙哑低柔,还带着糯糯的笑意,用一种魔鬼般引诱的语调对它说:
“没事的,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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