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狡兽(九)(2 / 3)
犬类的爪鞘没法像猫科动物一样主动屈伸回缩,它只好用腕垫压她,避免划伤。
常年翻山越岭冰天雪地奔跑,它的肉垫硬实粗糙,肥厚而具备微微弹性,趾隙间刺出些柔韧短毛,暖融融的温度。
它的爪比她手腕大多了,像团压实了的棉球,沉甸甸的,极有力量,更别提柔和血肉表象下支撑的是高强度金属材料。
果然……
她垂眼看它的右爪。
看到它那些不该出现在正常生物体内的科技产物,再联想到它对战棕熊时的搏斗技巧,她就有了相应猜测。
难怪它恨它的原主人恨成那样,难怪它接连杀人,挑选的对象都是某些有权有势的人。
细想来,即便说它是疯狂的杀人魔犬,但在它寻觅目标的途中,从没有对准一个无辜人。死在它爪牙下的,都是直接或间接带给它灾难苦痛的人。
都错了。它才不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的罪犯。尽管不明白它为什么有这些原则,但它确实比太多人有原则。
它是这样凶恶的生物,却慈悲的生物。
反观那些有权有势的恶人,牠们的世界,普通人穷尽脑细胞也无法想象。牠们不讲道理、规则、法律,唯一能约束制裁牠们的,在社会制度进一步改善前,竟只有这些人以外的动物。
多么荒谬又可悲的现实。
她握它的爪,摩擦着软弹的球垫、粗钝的趾尖和参差不齐的针毛,好似能透过一层又一层的角质化,窥见它为活命被迫登上猛兽绞肉机刑场厮杀、又辗转千万里为自己谋求公道的前半生。
动作很轻柔,但对狡兽来说有点痒了。
它抖着耳朵,不自觉想抽开爪子。林柏放过这块敏感的肢体,继续向上摸去。
很多很多的疤痕,掩藏在它厚厚皮毛之下,如今它体毛杂乱,细究便暴露了出来。分不出有多少是新伤,多少是旧伤,多少是某些人对它做非人的改造时,人为创造的伤口。
它是卓越的猎手,是幸运而不幸的人类杰作,是无尽鲜血浇灌出的搏杀机器。
她的手掠过它的腕关节、桡骨、肘关节、肱骨、肩胛骨……滑向它的脖颈,面部。这里的皮毛更蓬松柔软。她用指甲一点点剐蹭去它唇吻边的血痂,像为家养的小鸟细致剥去羽管。
人没法用舌头给它理毛,但人类的前肢开发出了极致的功能,无比灵活,它被摸得眯起眼,昂起头,露出只有这个角度才能看见的两枚雪白尖尖——它卡在下颚两侧的犬齿。
林柏用指腹蹭了下,很尖锐。不愧是连熊脖都能咬穿的杀器。
不过它这样闭着眼闭着嘴,唇边天然的弧度仿佛在笑,又分外反差的无害。
“平时,会难受吗?”
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摸着它的骨头问它。
她声音很轻,手也很轻,至少撼动不了它这钢铁躯壳分毫。
但它的耳朵如遭电击,剧烈抖动了一下。
狡兽睁眼看她。
良久,它再次抬起右爪,搭在她手上。
它呼噜一声,喉间滚出的气音宛若哀鸣,既像情人间喁喁诉说的撒娇,也带着难以言喻的戾气,让尾调过渡上森冷。
它回想起了那些痛苦。
那些该死的、已经死去的人类带给它的痛苦。
面孔染血的它更刺激人的感官,她无法从它凶戾的模样移开眼,扯着它颈边鬃毛拽近了,与它用额头贴了贴,用这样生涩的肢体语言安慰它。
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白雾,在她们间架起濛濛的连接。
她忽然生起忧虑。
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活过明天。
万一它与狼群的告别,实际是因为已经伤重得难以为继呢?
它遭遇那样那样多才来到这里,还要再因为一头疑似人造的武器棕熊陷入地狱吗?
她俯首抱住它,压抑着喘息,曾经积压已久的迷茫矛盾在这一刻溃决,只能在这无人的雪原、在这非人的生物面前宣泄,不得不正视那些被忽视的暗黑现实。认知被打碎重组是痛苦的过程,要么破茧,要么死亡。
狡兽不清楚她发生了什么。
但对人类情绪敏感的本能让它焦急起来,靠紧了,将堆积着大量绒毛、同时也是它致命死穴的柔软脖颈暴露给她。
它本是为富人们的审美、玩乐、面子以及缓解心理压力而制造出来的,当它愿意忠诚履行职责,它就是完美的心理疗愈师。
与她贴蹭了一会后,狡兽仰头拱她。
它用门齿啃咬她颈部纽扣,鼻尖舌头拱弄着,灵巧拨开了她的衣领。
湿热的鼻息贴到她皮肤上,林柏一怔,低头,却见它从里面拖出个东西——
一枚圆形金属。
她的军用识别牌,或者叫,狗牌。
绳结没解开,它将牌子咬在牙尖,往外扯了扯,翕动鼻端看她。
被同一圈绕脖绳限制着,林柏被迫与它贴得更近。她捏着它脸颊与它眼对着眼,绒毛散发着暖暖的热意,蒸腾出常年穿行于寒带针叶林那幽凉又清新的味道,再裹上淡淡铁血腥气,从它被毛茸茸遮挡的皮下扑向她的面颊。
它瞳光坚定,意思很明显了。
林柏捏住圆片一角,问:“你要?”
狡兽叼着牌子,上下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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