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黏菌(十七)(1 / 5)
“脏——”
很轻的一个字,像晨时雾气从女人口中呵出。
沾染细碎污迹的机械手臂一顿,冷硬的金属卡着她下颌骨,将柔软洁净的皮肤压出清晰凹痕。
潮湿的铁腥味浮上鼻尖,寒意黏稠,深入肌髓。
她定着眼拧着眉看“她”,然后撇过脸,五官流露出明显的慊弃意,淡白的唇齿张合:
“你好脏,别碰我。”
她细细的呼吸时缓时沉,像一场漫长的潮汐,维持着她极力保持的镇定。
字眼明明这么恶劣,可洞洞看着、听着,配合她颤晃的眼波、袅绕的喘息,觉得她更近于无可奈何的请求……甚至哀求。
虚张声势到可爱。
是,可爱——它也会觉得她可爱了。
不是憧憬,不是喜欢,这个词,更源于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掌控。
在它尚未有清晰觉察的时候,她们的位置颠倒了。
就像过去姚灵衣可以用双手随意拿捏没有骨头的它,现在,它也可以凭借这力道万钧的机械躯体对她做任何事。
而且这合情合理,当然。“她”本就是来缉拿她的。
“她”是秩序的代行者。
制服目标,执行程序,不该有沟通余地。
通过这双超高帧率的先进仿生复眼,“她”将她每一丝神情变化、每一次不安的眼球转动、每一下呼吸带动的身体起伏尽数收入眼中。隔着这具假躯,它终于能将她看清。
在近万只小眼的局部成像下,她的外表被撕裂成片片斑块图景,又宛如贴画般细致拼接。
可细节越清晰呈现,她整体的真实模样愈发不清晰。
知道的越多,知道得越少;拥有得越多,所求的越多。
智慧会带来痛苦。
以前只要在她身边就觉得满足,无心思考太过,现在,它却开始贪心。
它想要跟她的未来。
永远和她在一起的未来。
轻微的关节摩擦声,铁手松开。机器人如她所愿不再触碰她,但“她”也没有退远,没有放过她,转而提出第二个致命性问题——
“为什么你带她,不带我?”
“她”的视线有目的地滑过她侧脸、绕过肩头,落到她身后。
微波红外以及生物磁感应技术支持下,说“她”可以透视毫不为过。哪怕隔着一部分人体,隔着高性能合成纤维与防水层,隔着杂物层层叠叠的遮掩,被藏在背包里另一半的洞洞逃不过“她”的眼睛。
它们不是一体吗?为什么会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
洞洞不明白。
背包里的洞洞也不明白。
它在黑暗空间里寻缝觅隙,把能吞掉的物质全吞了,身体膨大好几倍,努力地想要出来,陪伴在她脆弱的人类身边。
她明明遇到了危险,为什么要独自面对?
姚灵衣不理会里面疯狂捣鼓的小怪物。她攥紧磁锁接口,像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看着眼前的铁块与活性生物糅合的怪物,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可“她”问得这么认真,这么有条理,用没有情绪波澜的机械合成音。
她几乎要笑出来,但生生压住了嘴角。她不敢。
她不确定刺激“她”的后果。
“她”到底有多少是曾经那个洞洞呢?她不知道。
心脏像忽然间被饱沾着酸汁的手拧住,在熟悉与陌生间来回摇摆的天平指针拉锯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望见那双金色复眼,镶嵌在残损破旧的漆黑装甲间,冰凉与温暖,向往与畏惧,宛如深渊里倒映的太阳,欲引人探寻无间地狱。
强烈的悲哀与隐匿的恐惧感再次攀升。
她不回答,“她”迫求着她的回答。
“她”进,她退。
她已经缩到了最角落里,反扣着背囊,肢体蜷曲,将藏着另一个生命的包裹压在身下,徒劳地妄图隔绝“她”的视线。
于是机器人也以一种人体绝对做不到、但机械可以的扭曲姿态俯下来,一寸寸贴近、紧逼,把她堵在生机与死寂并存的墙体边。
“她”在审视,在评判,在思考。
她受伤了吗?
——没有。
停放在林中的工程车有受损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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