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黏菌(十七)(3 / 5)
挣扎数下没有挣开,见无济于事,她呵喘着气,仰头,莹润动人的眸子半睁半合地看“她”,大大张开口笑问:
“你不是智能的造物吗?怎么会这么愚蠢?”
薄削羸弱的后背皮肉被硌得麻痒生疼,可她不能再往前去,近处剔透的黏液与肌肤纠缠不清,菌丝触手将表皮挤压得红润,细碎的痛攀爬延展。
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她胸腔急促起伏,呼吸比水流更湍急。
机器人的视觉系统依然在运行。
“她”透过液体状黏菌的遮挡,静静地、沉默地、僵硬如磐石地看她。
“我不想带你走,我不要你了——你不明白吗?”
她将话挑明,笑起来,亮晶晶湿滢滢的笑,天真到残忍。
女人这样苍白瘦小,明明处于弱势,她随意出口的话语却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能轻易碾碎它外表筑建的层层防护。
“我不明白。”洞洞说。
低沉电子音很缓慢,顿挫明显,几乎要失去人性化的修饰,重归一整块粗糙堆砌的非生命机械。
人的思维如此复杂没有逻辑,习惯于计算机运行模式的它怎么懂得。
但它确实隐约察觉到一点,而这并不源于它的逻辑分析,源于它的“感情”——如果它确实具备这个机能。
它有些伤心,哪怕它没有真正的心脏。
被丢弃、被忽视、不不公平对待的伤心。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就是你要找的入侵者啊。”
她现在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看它的目光透露着敌视、厌弃、乃至微渺的恨——
“你要抓我,所以我逃走,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对吗?”
slime型软体机器人出自曙光公司,和她一样,公司为了掌控,偷偷昧下了这一点——它们同样需要dg-8蛋白质。
实验室设置的这种特殊蛋白就是她们的“基因锁”,人没有会死,菌没有只是会休眠。公司称其为尚未攻克的天然缺陷,借此复兴署便不得不定期将休眠的slime送到公司返厂修复。
然而,黏菌本身有着超强再生能力,即便只有一个菌核被她带走,也能在足够养分支撑下“复活”。
这枚菌核,就是在324袭击里从母体脱落下来,粘到了她这个企图偷盗数据的敌人身上。
离开母体的它不会死亡,只是环境不合适,它会一直处在休眠体状态。
她误打误撞和食物一起将它吞下肚,是她唤醒了它。温度、湿度、还有营养补给,完美的生长条件让它萌发,对稀缺蛋白质本能的渴求更是让它彻彻底底粘上了她。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确给了它第二次生命无疑。
一个错误,她给自己招来了甩不掉的追兵。
她想逃,哪里不对?
它为什么非要找上来,为什么不能自觉一点……为什么不能放过她?
她的目光太刺眼了,单细胞如黏菌也觉得被这种无形的东西刺痛。
“可是——”
扭曲走调的音节混杂着金属摩擦,仿佛系统过载。
是的,每一句都是实话,它能听懂,它能理解,可是它由菌核搭建的程序在错乱,它的逻辑链在崩盘……
它不理解。
它文不对题,答非所问。
它说:“我爱你。”
爱?
这个字就像平静的潮涌间突兀一块巨石碰撞出漫天银花,褫夺了人全部注意力。
姚灵衣愣住。
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它居然对她说爱?
有点恶心……不,是好恶心。
巨大的荒谬感击溃了她的思维能力,反胃感一阵阵上涌,她在奇异的眩晕间笑了出来。话到这份上,她已经全然不在乎会否激怒它,也或许,她就是想要激怒它。
她越笑越厉害:“洞洞……哈哈,爱是什么?你能解析明白吗?”
笑着笑着,强烈收缩的面部肌肉挤压到泪腺,眼角溢出了泪水。
强刺激的神经信号也许会错误链接通路,将同样激烈的情绪扰乱模糊,她快要分不清究竟是极致的愉悦还是极致的悲伤。
爱是什么?
从浪漫伴侣关系扩展到全部人类关系,随处可见它的踪影。人们褒扬它神化它,又利用它廉价化它。
几个世纪以前的人疯狂赞颂母爱无私以绑架母亲,使子代获利,一代一代压榨着女性。在母子关系间,这样巨大的牺牲被强调为母爱。
而在恋人或友人关系间,往往也是一方为另一方付出越多、越不愿分离。投入成本会促成爱这种感觉。
可这些究竟是爱,还是某种偏执意念的具象化?
又或者,其实爱解剖到最后,爱本就是这大量并不纯粹的感受混杂融合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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