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织娘(五)(2 / 3)
它是想呵护她的,只是它的爪有那么一点……一点点不听话。
这头大蜘蛛改变了姿势,压低腹部,用后足摩擦下方的硬化结构,以身下绵绵缠绕的蛛丝作为稀释和扬声器,发出安抚性的轻柔嘶嘶声。
在晃动的蛛丝吊床上,仿若母亲哼唱着摇篮曲。
这是它意外发现的神技。
它曾经养过其她小人,她们不太喜欢它,时常跑得远远的,发出令蛛丝高频振动的噪音,偶尔甚至出现激烈的不理性动作……但都会在它发出嘶嘶声时安静下来。
它想,这一定是人类很喜欢的频率了。
果不其然,效果不错。
她不再乱动,用水汪汪的黑白色小眼睛专注望它,全然不见厌烦与不耐,惹蛛怜爱。
这次的小人似乎尤其亲蛛。
织娘欣喜地支起步足,继续投身清理工作。
……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温元克制着浑身细胞想要惨叫奔逃的冲动,急促吸着鼻子,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可这时候,她再次听见了那头怪物可怖的嘶鸣。
低沉如鬼啸、如闷雷,顺着潮湿的空气蔓延而来,击穿身体。
理智告诉她,它在警告自己。
谁敢在凶残掠食者发出这种声音时乱动?
她连哭都不敢再哭出动静。
凑得太近,它藏匿于黑暗中的庞大躯体散发出似有若无动物油脂的奇异麝香味,腥而甜腻。压倒性的湿润感混杂雨林植物留下的气息,根本无法用简单词汇准确描述。
原始、野性、极富信息量,复杂到具备攻击性。
她在它全方位多感官的侵略行为中生出快要呕吐的生理反应。
她不明白它为什么这样对待她。
带着湿涔涔寒意的附肢,像在丈量一块美味珍馐,思考着从哪里下口,却始终不真正下口。
于是临死的痛苦被拉得格外漫长。
她原本是恐惧,现在,变成恐惧里夹带惶惑与羞耻。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生出这样强烈的屈辱感,明明她清楚自己在面对一头非人的怪物。
大概,从见到它第一眼起,它表现得太拟人化了。
作为一只节肢动物,它没有仅凭猎杀天性操纵朝她扑食,反而表现出了“好奇”这种特质。
怀揣未知目的地审视,完全违反猎食本能地将她活生生带回来,加上如今这一系列反常识的古怪举动,让她无法将它视作一只纯粹的凶猛动物、一个无性无情的异类看待。
它在有意识、有目标地做这些事。
它的智商一定很高,有自己的考量。
但这不能改变什么。
不能改变她濒临溃决的理性。
被一只你清楚明白它可以食用你、方方面面数值碾压你的生物触碰摸索是什么体验?
你不知道它下一步会刺穿你的脖子,还是碾断你的胸椎,或是从四肢开始咀嚼你——
它摩蹭着、翻弄着她,毳毛旺盛的肢端结构刮过皮肤,带来粘稠的湿凉水汽,和无法忽视的尖利粗糙感。
愈是黑暗,触觉感受愈是被放大到连一丝轻蹭也犹如山崩地裂,在已经脆弱敏感至极点的神经中枢里引发一叠接一叠浪潮、一场接一场海啸。
她将下唇咬到麻木刺痛,却还是有细微哭喘自咽腔溢出。
面前的怪物是个不会喘气的死物,只有她的呼吸在寂静洞穴中混乱晃荡,激烈如洪流淹没一切。
她反复提醒自己保持冷静,保持安静,可是都没有办法。
她只能想象自己是块石头,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维模式,引导自己向自然界秩序靠拢,从客观科学的角度看待这一切,减轻无谓的精神自伤。
她为什么会感到痛苦与屈辱?
她想,首先,在物理层面,衣物被去除,意味在她作为人类薄弱的表皮更容易受伤,担忧害怕在所难免……可即便她穿着衣服,也不可能抵御它的尖牙利爪。
其次,对人而言,私密部位的暴露携带强烈的性信号,非自愿的袒露,往往意味着择偶意愿受到威胁……可她跟它不是一个物种,它的举动明显不带有繁殖倾向。
第三重,在心理层面上,衣着向来被内化为自我意识的外显,被迫剥除这一层遮挡,是隐私界限被侵犯、自主权被否决、作为人的尊严被完全践踏……是的。
这是她被冒犯感的主要来源。
而一个不是人的怪物,怎么可能理解这种事?
来到这样一个原始岛屿,社会性的情绪本就已全无价值。
只要它还没真正损害到她的生命,一切都应该忍耐。
主观臆想的羞辱,总要比客观事实的死亡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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