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天亮前的潮信(2 / 4)
这个假设带来的恐慌,甚至压过了对那张照片本身的渴望。
戚亦姝停顿了一刹,语气更柔缓了些:“我让助理等着就可以了。学妹,你先去休息吧。”
说完后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拢紧了大衣前襟,径直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刹那间,冰寒刺骨的风裹挟着密集的雪片呼啸而入,试图吞没门内这片过亮的温暖。而那道挺直的背影融进门外混沌摇曳的光晕与漫天飞白之中,很快便看不真切了。
林晚棠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停止转动的玻璃门,轻声叹了口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这份无意间窥见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漫长而隐秘的心事,到她的知晓为止,便已是终点。
林晚棠垂下眼,朝电梯间走去。
走廊很长,地毯厚而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风雪中,戚亦姝的身影立在酒店门外那片被路灯晕开的光晕边缘,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眼前这片被狂风搅得混沌翻卷的天地。
雪片横着飞掠,将视线切割得支离破碎。近处的花坛轮廓,远处的路灯柱,更外围停车场模糊的车影,都在狂舞的雪片中扭曲,摇晃,逐渐变得愈发模糊。
根本,无从找起。
松软的雪花落在地面上,一层层累加着,将之前还清晰可辨的杂乱脚印渐渐覆盖,最终还原为一片暂时无人踏足的平整。
寒气无孔不入,戚亦姝的双手暴露在空气中不过片刻,指尖就已冻得有些刺痛。
她本能地将双手从冰冷的口袋边缘缩回,想要插进大衣口袋的更深处取暖。
指尖触到了自己的身份证,僵直的手指缓慢地拨弄了一下那几张卡,忽然摸到了一角边缘光滑的塑料胶片。
是她曾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熟悉质感。
戚亦姝僵住了。连呼啸的风雪似乎都在耳边远去。
手指微微颤抖着,极小心地捏住了那一角的边缘,将它从几张卡的夹层中缓缓抽出了一小截。
然后,她低下头,笨拙地在大衣的遮挡下,就着门廊漫射过来的昏黄光线,看向自己指尖捏着的东西。
是那张合影。
被保存得很好,边角平整,甚至被仔细地擦拭过,没有沾上半点雪水泥污。
照片上,多年前秋日午后的阳光,两个年轻女孩并肩站在银杏树下的身影,还完好无损地封存在这片方寸之间,清晰如昨。
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她的大衣口袋里,被她自己亲手塞了进去,却一直浑然不觉。
戚亦姝怔怔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寒风卷着雪片,不断扑打在她身上。她终于动了动冻得麻木的手指,将那张合影几乎是痉挛般地摩挲着。
她不记得何时将照片放进过口袋里。
但此刻回想起来,大概是照片被夹在了中间,一同被递了过来。
而且,它被仔细地,甚至可说是珍惜地擦拭过,没有沾上她预想中该来自凌晨雪地的泥泞与污渍。
以陆微当时那副心不在焉的状态,实在不像能有这份近乎温柔的细致与体贴。
应该是有别的人,捡到了这张合照并擦拭干净,妥帖地夹回了证件之间。再经由陆微的手,还给了她。
一瞬间,一股迟来的羞耻猛地窜上脊背,瞬间烧红了戚亦姝的耳根,哪怕在冰天雪地里也无法冷却。
她守护了这么多年,连被暗恋者本人都未曾察觉的秘密,被一个面目模糊的第三者,以这样一种沉默又周全的方式,彻底看穿了。
但这个在雪地里寻找到合照并小心擦拭干净的身影,却在这漫天飞白中,反而逐渐清晰起来。
整个剧组,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做。
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在分明窥见了她遮掩了许久的秘密后,选择用这样一种沉默周全的方式,将那个秘密轻轻推回她的边界之内,然后转身离开,不留下丝毫探究过的痕迹。
这个人,只能是林晚棠。
她的学妹,已然知晓了自己的心事。
雪花扑在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迹滑落。戚亦姝分不清其中是否有自己的眼泪。
学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值得被如此深重而寂静地爱着的人。
戚亦姝想,她守护了这么多年的月光,终于悄然地照见过她,又以一场沉默的雪,将月光来过的所有痕迹,温柔地掩埋。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眼前这片风雪肆虐,混沌未明的酒店门前。几分钟前,这里是令她感到无比焦灼的迷宫。此刻,这里依旧寒冷刺骨,却仿佛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戚亦姝在雪中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地转回身,重新踏进了光洁温暖的大厅。
身后,雷克雅未克深冬的雪,还在无声而绵密地下着,将酒店门外那片刚刚发生过一切,温柔地覆盖成一片平整的洁白。
*
林晚棠一直睡到中午,才昏昏沉沉地醒来。
她简单地吃过酒店提供的午餐,坐到窗边,摊开了剧本。
窗外是雷克雅未克冬日午后特有的灰蓝色天光,稀薄而黯淡,无力穿透厚厚的云层。林晚棠拧亮了手边的阅读灯,这才摊开了剧本。
只是目光落在字句上没多久,便有些散了。
林晚棠微微出了会儿神,视线穿过玻璃望向窗外灰白寂静的雪后街道,思绪却飘回了去年北城的冬天,在那间简陋而寂静的病房里,窗外也是铅灰色的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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