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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1 / 2)

chapter75摇尾乞怜

明明是盛夏的马德里,却冷得像苏格兰的海边,不知哪里起了大风。墓园静得只能听到鸟声、树叶声,清冷静寂,程又阳坐在地上,背对着母亲的墓碑,用手掌撑着额头,肩膀轻微颤抖。

人声闯入,是最后一批前来祈祷的信众和下班的牧师正往这边走来。

何桑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推了推他的肩:“我们先进去吧。”

他应该不想让别人见到这幅失态的模样。

*

头顶的墨镜滑落到鼻尖,何桑干脆取下它,别在领口。再抬头时,便见到程又阳也在看她。

两人坐在礼拜区第一排,面前是祭坛,两侧是大玫瑰窗,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将他白净立体的脸照得光怪陆离。

可他望向何桑的眼神却干净得近乎冷冽。

他的双手交叉,搭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他的发梢、眼神都变得柔软——一种防备全无、任她鱼肉的柔软。

何桑咽了咽口水:“也许你早点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程又阳摇了摇头:“早点说出来也只是另一种痛苦。”

风从墓园深处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凉意,钻进他的衣领。

他明白,说出来会好一些,无数的心理学研究都表明说出或写下创伤情绪,可以改善身心健康。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反复排练过该如何向咨询师表达这些话。可每当那一刻真的逼近,他又会开始想象母亲和又禾最后的样子。

那一瞬间,所有的念头都停住。

说出来固然会好受一点,可他好受,岂不是背叛了母亲和又禾的死亡和痛苦?

所以他宁愿让情绪一寸寸磨损自己。至少这样,他还能告诉自己——

他没有忘。

“你说得对,说出来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但我宁愿痛苦。”

那语气太过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何桑忽然有些发冷。

这些念头,他从未对她提起。此刻只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她却觉得有什么沉重而冰凉的东西顺着话语落下来,一寸寸压进心里。

她突然明白了他眼神里那种空荡。

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过去告诉了她,即使那些他不主动说便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责怪他的隐秘的消极的想法,全数坦白,毫无矫饰、和盘托出。

从此往后,在面对她时,他心里再无一块自己的自留地。

何桑指尖发凉,仿佛被轻轻扼住喉咙,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以什么都不愿意说?然后就要跟我分手?”

程又阳肩膀一颤,显然没做好细聊这个话题的准备。

他岁几次三番那这个话题引诱她,可真到临头,又无端害怕起来。他完全没把握她听完会是什么反应。

他双手交叉的双手收紧,握拳,下了好大的决心才说:“因为我不想让你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和挣扎。”

何桑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程又阳低声道:

“你试过半夜被电话惊醒,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一样跳得发疼吗?赶最近的一班车去伦敦,整个人却是麻木的,连自己什么时候下车都不知道。”

“你试过连着几天不睡觉吗?困到眼前发黑,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却不敢闭眼,因为害怕一闭眼她又‘不小心’多吞了几片药,回学校之后还要补落下的课业。”

“你试过陪一个人走一整夜吗?从利物浦街走到考文特花园,只是因为她说不想回家。”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可这些无眠的夜晚、极度的疲惫、穷尽的努力,也不一定能换来一丝好转。”

程又阳说这些话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看着何桑的眼睛:“站在我的立场上,我无法做出那个可能会拖垮你的选择。”

他也不想落入“为了不拖累你,所以分手”的窠臼,也不愿意草草放弃这段感情。他想了很多种让这段关系在那时继续下去的可能,比如结婚。

决定带她去伦敦买戒指的前一晚,他在床边枯坐一夜,体验着这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纠结情绪。这一晚他懂了那些因为异地而在结婚和分手的两级选择中摇摆的情侣——他们需要一个更有力的连结、抑或单纯需要那句“无论贫穷或疾病都不离不弃”的誓言,作为对抗冷酷现实的理由。

可看着何桑躲闪的眼神,他终究没有说出那句话。

他也没有办法让何桑来做选择。

他深知她是那种横冲直撞的个性,比起害怕困难,她喜欢迎难直上,从不深思那些可能的可怖后果。他在爱丁堡与伦敦两地折返奔波都觉疲惫,若是让何桑在两国之间往返,只会是成倍的消耗。

他害怕。

他害怕他的坚持和坦白只是重蹈覆辙的前奏。

他所有的学过的道理都告诉他,这是两件没有任何关联的独立事件,他不是又禾,何桑也不是他。可他与这件事有关的所有经验都告诉他:

不可能的。

不可能成功。

你再怎么努力也救不了妹妹。

你只会把何桑也卷入同样的漩涡。

他怎么忍心,让她经历同样的痛苦?

程又阳闭上双眼,等待何桑的回答,就像等待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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