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5)
与此同时,皇宫天子寝殿。
夜已将至,殿中烛火燃了大半,灯芯未剪,光影便有些昏沉。偌大的宫室内,龙涎香的气息沉沉地压着,莫名透着一股死寂。
庾秀步履匆匆地步入宫室,衣角带起一阵风,将那几盏烛火吹得摇了几摇。
他在殿中央站定,正要躬身行礼——
“行了。”主位上的人摆了摆手,“这个时候还行什么礼。”
庾秀便直起身,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帝。
皇帝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他的面相生得凌厉,眉骨高耸,眼窝微深,年轻时也是极英武的样貌。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笼着一层掩不住的倦色,眼角细纹密布,唇色也有些发暗。
最显眼的是他的鬓边,那一片本该乌黑的发,如今已星星点点地白了,在白日里或许还不显,此刻被烛火一照,便格外刺目。
庾秀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去。
皇帝没有看庾秀。
顾自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揉着额角,指腹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殿中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口:“我已经知道了。”
声音还算沉稳,却带着一些难以掩饰的叹息。
他顿了顿,指尖从额角移开,落在凭几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想到裴延之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可那叩击扶手的指尖却泄露了什么,一下比一下重,“可见这件事,只不过是他陪我们演的一出戏。”
他闭了闭眼。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愈发清晰。
他又揉了揉额角,这一次用的力气比方才大得多,指节都泛了白。
“恐怕裴延之不久后就会处理永嘉,处理鲜卑,处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座空旷的宫室说,“......处理朕了。”
庾秀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却没有像皇帝那样显出颓唐之色。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即使这件事是裴延之陪我们演的一出戏,却也给了我们将最后的物资送给鲜卑的机会。”
他看着皇帝,目光沉稳,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反复推演过的结论。
“如今氐族与鲜卑决战在即,鲜卑有了我们的援助,定能在不久后打败氐族,一统北方。到那时,与我们在永嘉的部署呼应,南北夹击,纵使裴延之手上有北府军也难敌。”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愁皇权不会再兴。”
皇帝听了这话,揉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头,看向庾秀,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他又靠回了凭几上,眉间的褶皱不仅没有舒展,反而更深了。
“不......”他摇了摇头,声音又沉了下去,“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薄茧,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裴延之不仅手握整个北府军,而且朝中大半都是裴氏的门生。只要裴延之还在......纵使北府军输了,我们也未必能很快控制住局面。”
庾秀沉默了一会儿。
殿中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柱子上,又长又暗。
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让裴延之在这之前死。”
皇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手,指尖在衣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像是心虚又像是畏惧的意味。
“这次裴延之明显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主动配合做出落难的假象,引得我们暴露了很多把柄在裴延之手上。”
“之后要对裴延之动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恐怕是难上加难。”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看庾秀,而是转过头,望向殿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
火光在他眼中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熄灭。
庾秀却笑了一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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