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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1 / 3)

迟羿几乎记不清上一次见到爷爷是什么时候了。

印象里老人清瘦锐利,做事永远雷厉风行,像根苍老而不朽的树干,牢牢扎在名为“迟家”的土壤里。

正是他太过强势,所以底下的儿辈、孙辈,无一不是在他的阴影下苟活,又不约而同在有能力之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最后让迟家众人聚在一起的,是一纸病危通知书。

迟嵩今年八十一,生在农历腊月底,过了年就是八十二,可他走不完这完整的一岁了。

算起来他已是高寿,要强了一辈子,命运也眷顾,病魔绕身多年,折磨却都被压在生命最后的一刻爆发。

长痛不如短痛,离开的方式也像他——风风火火,炸得身边人统统不得安宁。

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迟羿起先是不相信。

爷爷病了?爷爷怎么会病呢。

他就是个祸害,祸害要遗千年的。

赶到医院时母亲守在走廊,爷爷的病床边仅有父亲一人。

周围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沉闷的药味,所有繁华生命都在此褪了色,包括文昕。

那个香水喷到每一根头发丝的女人,头一次出门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披在脑后,碎发垂下,挡住了她眼角日渐明显的皱纹。

迟羿第一次见这么憔悴的母亲,尽管本来也没见过多少次。

听到脚步声,文昕把头发拨到耳后,站起来迎道:“小羿,你来了……”

看到祝君则她明显一怔,随即微笑着伸出手,“你好。”

祝君则也与她握手,说:“你好,阿姨。”

迟羿淡淡叫了声,“妈。”

文昕温婉笑着,用了然的语气道:“看到你们还在一起,我很高兴。感情往往依赖陪伴存在,就像藤蔓要攀缘而上,必须仰赖高大的乔木,但是,祝先生,你是一条很不一样的藤蔓。”

迟羿没来由一阵反胃,岔开话题道:“爷爷怎么样了?”

“他……”文昕脸上闪过不自然,坐回长椅上说,“他不好。你爸爸在里面陪他。”

“妈怎么不进去。”迟羿问。

文昕仰起脸看他,两弯柳叶眉往下垂,淡淡地哀愁着,“你爷爷不想看见我。”

话音刚落,那缕哀愁浓了,被颗石子打碎的水面似的,她眼里蓄起了眼泪,其中一颗顺着眼角滑下,“我和他……起了一些争执。我……”

她哽咽着,忽而问:“小临呢?”

“上学。”迟羿言简意赅,“我没告诉他。”

诚然,文昕这样的女人,连落泪都是美的,像花瓣上垂下了滴露水,花容没有失色,反因凄美的破碎而更加让人心动。

可对迟羿来说,文昕不是女人,她是母亲。

母亲的泪只会让人心碎。

文昕点点头,黯然说:“他即便知道了,也不愿意来的……小羿,进去看看你爷爷,他想见你。”

仿佛被只手抓住了胃部,迟羿那股若有若无的反胃感更强了,和祝君则对视一眼,推门进了病房。

空旷的走廊上仅剩了文昕和祝君则两人。

比之迟羿在时,文昕轻松不少,取出纸巾擦去泪痕,优雅地朝祝君则招招手,说:“祝先生,过来坐吧。”

祝君则依言坐到她身边,中间隔了一个身位。

“我叫祝君则,阿姨。”他微笑说,“您好像知道我,也知道我和迟羿的关系。”

“今天,他肯让你陪着来医院,一切就已在不言之中。”文昕说,“——我一直都很支持你们。

“我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亏欠小羿太多,想要弥补,也不知道如何去弥补,幸好有你,祝先生,我和誉华都该谢谢你。”

祝君则沉默着没说话。

在长辈坦陈“错误”的时候,做晚辈的最好闭嘴,因为他们往往不是要得到你的谅解,只是想宽恕自己的良心。

但显然文昕没把他当晚辈。

“你也许不知道,圣诞节那天,我也在你的演出现场。别出心裁的布置,让人想到很多。诗言志,歌咏言,情就在其中了。

“一个敏感的人,通过文字和曲调,就能从灵魂上认识一位完全陌生的人。”

文昕转头看他,眼神是一根柔软而锋利的丝带,“祝先生,也许我们从未相识,也许我们早已相识。”

祝君则心倏地一跳,突然明白了迟羿身上那一身尖锐的毒刺从何而来。

文昕哀哀地叹了口气,“惭愧的是,我从未像认识你一样,认识我的孩子们。”

她的情绪太过饱满,饶是祝君则,这会儿也觉得有点接不上话。

文昕自顾自说着,“小羿,他从不肯和我交流,不愿意和我分享他的生活,我读不懂他。小临……”

她苦笑了声,“他也许恨我,也许只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不愉快,不愿见我——我情愿是前者,那么至少,我在他的生命里留下过痕迹。你说是吗,祝先生?”

冷不丁被点到名,祝君则纠结片刻,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文昕淡问,没有被驳了面子的着恼,真想求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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