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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安通(三十二)(3 / 4)

前有照后有靠,是个埋骨好归处。

庚梅笑叹了一口气,双眸森森,再度策马,随大军蜿蜒前行。

道家所云,生者为气之聚,死者为气之散,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求一死生、齐彭殇。

她想她还是没有道缘。

咻──

暗箭破空,数百支箭似浊雨倾盆,对着这被逼成一字长蛇的援军迎头痛浇!

“敌袭──”

庚梅拔剑而起,她熬干了这辈子的勇气,最后赴这一場死约。

……

骏马卷岗而来,金铁交加、刀割骨肉、杀声震天,远在几里开外陆纮都能听见。

她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人,却是第一次面对战场。

人和兽是没有分别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光听惨叫都能叫人生出胆寒。

含光……含光……

她知道错了,她不该冒险将含光算计进来!

“你们几个,抄小道上山,端了这些索虏,快!”

她赤红着眼,嘶声厉喝,心煎火烤,如堕焚炉。

什么理性、谋算、计策,通通抛之脑后。

含光!她只要她的含光!纵使含光知道真相后要剐了她的皮,那也得是含光亲手剥下来才能叫她安心!

她的含光该活到七老八十功成名就!她得知道她是老死的,而不是折在战场、折在阴谋、同这些个无名无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腌臜枯骨、粗人泼才葬在一齐!

一千轻骑夺路上山,掠过陆纮,只余一二十人陪着她,循着血腥味,朝那腌臜地去。

晚了,都晚了。

远处大军早已只余数百人还在站立,旌旗倾倒,作鸟兽散。箭羽似春草灌木蔓延疯涨,飞鸦踟蹰,空谷哭音,流血漂橹。

他们倒在地上,所有的东西到头来都是刺目又不起眼的暗红,风中全是死气,三伏天,热腾腾的风混着人畜血丑扑面而来,闻到鼻腔里,凉飕飕。

他们灰败颓唐,他们死不瞑目。

陆纮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遭,她并不害怕血和死亡,可那人不能是含光。

不能是含光啊……

“姑父!”

爨茶刚要扶她下马,陆纮早已不顾一切地从马上摔下来,污泥浊血登时染红了白狐裘,她循着每一具身着将领甲胄的尸体,扒翻他们的面容,只求别寻到她。

拂尘的麈尾饱蘸了鲜血,吸得鼓囊。

陆纮三两步到了庚梅面前,她身中数箭,胸膛还有着微弱的起伏,每动一下,都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血泡子蘑菇似的从伤口冒出。

她对此视而不见,揪着她的领口:“含光呢?!”

“我问你,含光呢?!”

庚梅看着她脖颈暴起的青筋,忽得一阵快慰,她到底,也戏弄了一次自己的死劫。

她口含污血,笑向陆纮,笑向她的死劫,用只能她听见的音,谶言残响:

“你自以为要去做一项惊天动地的义举,然而你根本打心里不相信所谓的道义──所以你首尾不全、你痛苦万状、你大仇难报。”

嗡──

耳鸣声霎时间冲翻了陆纮的头腔。

她懂了,她懂了……

“呵……呵哈哈哈……”

陆纮忽而发出一阵怪笑,叫得如同山间林鬼,白狐裘下的身躯微微颤动,仿佛某种疾变。

她看见身旁有一截残刀躺在血泥里。

不作任何犹疑,插捅在庚梅身上,一刀一刀,毫无章法,斫得血肉横飞!

她被她耍了……含光知道了肯定要生气了……她瞒不下去了……

都怪她……

都怪她!

刀刃从胸口直插心脏,拔出来时,刀把断在了里头,惯性和愤怒让她在刀把断掉的时候依旧狠狠地捶打她!

奈何她眼瞳已经灭掉了最后一点光,以至于陆纮不得不停下这徒劳而疯狂的报复。

白狐裘已经染足了血,洗不干净了。

她空洞地盯着战场上的尸首、庚梅的尸骨,以及周遭零星几个人,看了一圈,是空荡荡。

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血珠子顺着狐裘直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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