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承泰(二十二)(1 / 3)
含光今日不知犯了什么魇,总挤她。
偌大一张榻,恨不得把她挤到墙根子里头去。
若是睡着了觉,陸纮也就由着她了,身后人分明是清醒的,故意挤她,她往里缩,她就往她身后贴,大有种‘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绥靖感。
割到陸纮鼻尖怼上了墙,闻见砖墙上花椒泥和青砖自帶的水腥土泥味,她终于遭不住,在她怀中艰難地翻了个身,对上‘蓄谋已久’的目光。
心虚得緊:“抱那么緊,你不嫌热么?”
“这不是怕你着凉,想给你挡风么。”邓烛单手支头,知道她今日公文账目算看了有些时候,寻思着她脖子可能会僵,索性伸出一只手替她揉拧着脖颈。
合眼假寐,绝口不提陈挺的那张信笺。
她在等驯好的狐子自己表现。
二人贴得很近,太久的同床共枕,连呼吸都是熟稔的。
陸纮手无意识地抚上她的衣襟,和她衣襟上探出的线头寻不痛快,拔掐了许久,才截断了那根线头:
“说来......来南海这么久,我还未问过,孟老夫人,如何了?”
想想也觉得自己个儿荒谬与混账,这么久了,连含光的阿娘,她都没有过问。
“阿娘在寺中潜修。”
“不理俗务了。”
这些年的漂泊,孟老夫人也倦了、累了,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无甚不好。
陸纮低头缄默,半晌,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阿娘也在寺中。”
她们之间不需要说那么多,邓烛便已经懂了她的意思,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亏你想的出来。”
陆芸怎么会是青灯古佛的性子?不过是为了女儿的那点野望,去荆州作为巩固联盟的筹码。
“你阿娘,”邓烛险些要骂出些脏话,又觉得怀中人可悲可悯,“待你那般好,你──”
“我混账,我知道,”陆纮垂下眼睑,“我想杀蕭澤,想得发疯。”
“哪怕代价是将自己家拆的七零八落?”
邓烛话冲出了口,又觉着无力,这个家本就是会七零八落的,不是陆纮自己拆,也会被蕭澤拆,飛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邓烛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纮感觉到自己脑后被人托住,而后压向她的颈窝,发顶上传来点点细密的吻。
南国的烟雨太厚,她们都被困住,没得选。
怀中又传来濡湿和热气。
陆纮委屈,很委屈。
“不哭了,不哭了,”邓烛没察觉自己的哄劝也帶上了鼻音,“哭毁了眼睛怎么办......”
头顶的哄劝似是拉开了陆纮心上的闸口,眼泪不受意志夺眶而出:
“是,我后悔了,我混账,不是从益州开始后悔的,是从江夏开始,我就后悔了!”
“我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么多野心,我就该安安稳稳在江夏养老一辈子,让阿耶不要去掺和什么土断,不要写那本《六策》,做一个无忧无虑的纨绔郎君......”
她哽咽着,否定了自己此生十數年的所作所为,嘶吼呜鸣,抱着邓烛,“和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娘,对不起陈抟,对不起益州死不瞑目的人......”
“我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笑话!一等一的混账!一等一的烂人!”
“你为什么要爱我啊──”
她啜泣得不成样子,积年的委屈全反了上来,她确是这世上不幸者的一份子,可她又是幸运的,哪怕是这滔天罪业,也有她的娘子陪着她。
不离不弃。
“你喜欢谁。”
邓烛理着她头顶的发丝,在她哭成大花狸奴的时候兀地问出这么句话。
她喜欢谁?她还能喜欢谁?
陆纮顶着哭到红肿的眼,傻愣愣地看着她。
她哭得梨花带雨,白里透红,脆弱又漂亮,邓烛在她抬头的一瞬,眸子就被她的唇给吸了过去,发了魇一般。
见邓烛不说话,她更慌了,“我待你的心是真的!”
急声辩白,身前人忽得压了下来,衔住了她的唇,一手掐了陆纮的下巴,逼着她揚起,承受这似惩罚又似褒奖的吻。
含光好凶。
她爱惨了。
她被她吻得身子发软,腿却似藤蔓,奔着光去纠缠,潮湿的水汽助长了藤蔓的生长,越缠越紧,像红线,像命运。
她任由她的手被含光抓住,揚过头顶,钉在榻头,任由她衔住自己的耳朵,敏感到颤抖,也不想推开。
潮气在她耳畔蔓延,“我还在你身边,我会和你同生,共死,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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