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承泰(二十五)(2 / 2)
“你别生气,”我都不消偏头,都知道她此时是个如何模样,定是两眼汪汪,湿漉漉,漂亮得只想让人欺负她,“我就是,怕……”
“我想你与我的好日子长些。”
……
我不知該如何答她。
柿奴啊柿奴,我何尝不想你我之间的好日子长些?
可这一切是你造下的孽,总得有人偿。
我何尝不想狠下心来,拿你的头去祭奠逝去的同袍、黎庶?
何尝不想?
“我同你一道,我什么话都听你的,你答应我,杀了蕭泽以后,咱们就回南海郡,好不好?”
“什么权势,什么王謝故事,便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若你还是过不了心底的那道坎,你便亲自绑了我,去益州,去给昔年旧部谢罪。”
她话語说得好快,我听了心里唯有五味杂陈。
从前苦求的人,求起寻常事了。
悲涼骤起,我原該落下淚的,奈何积年累月,我竟是那个没有泪的人。
想来上天认我与她夫妻礼成,乃为一体,这人连带着我的那份泪都淌干了。
佛语有言,不打诳语。
“……好。”
便是心动幡动,而今我却叫风给迷了眼。
许是心生愧怍,故而我没能推开她,又许是我亦知晓此行凶多吉少,纵是心中万般往事磋磨,在眼下,也不想多计较了。
皇后的鸿信被我攥在贴身的袖袋里,有时我竟是懂了拥着的这人的矛盾,从前之恩,該不该报?建康黎庶,身陷兵燹,该不该救?
倘使去救,蕭泽做下的冤孽又该有谁偿?
怀中人是个该拿头颅谢罪的主儿,萧泽欠下的,不会比她更少。
可倘使不救不报,背上‘不忠不义’的恶名,我倒是不怕这个,只是他萧泽一人做下的孽,凭什么让更多无辜的人陪葬?
慈悲心和杀心扰得我混沌,也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生怕叫柿奴察觉了端倪,她嗅到我心智不坚,定会将我引上一条不伦不类的路。
她休想得逞。
五月初五,端陽节。
建康形势愈发扑朔,粮草先行,又派了一队人马护送陸老夫人入番禺,老夫人来时,恰是端陽。
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迎她,不论是出于从前的恩义,抑或是因为柿奴的恐惧。
她对陸老夫人来到番禺,丝毫没有母女相见的热忱,反倒是怯意更甚。
这人本就少眠,积年的阴谋诡计早已败坏了她的三魂六魄,时常梦魇,总消人从旁照应,也是活该。自打知晓陆老夫人不日便至以后,梦魇愈重,夜里哭得愈发凶了。
我一面在心里唾骂她报应,又总舍不得她哭伤了身子。
我亦然知晓她的怯懦从何而来,家中耶娘唯一的孩儿,倾注了无可计数的心血,便真是穷奢极欲、貪图享乐做个膏粱子弟也就还则罢了,偏生成了一副奸邪皮相,骨子里却算不得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陆老夫人会疼惜怜爱她,到底她是她唯一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自己却无法接受自己这有悖于从前教导的腌臜模样。
端阳节那天日头很大,这人衣裳穿得却不算薄,她发着抖,让人疑心西岭雪栽倒在她一人身上,牙关紧咬,忍受着莫大的痛楚。
我与她共乘一骑,她这般战栗,我无法专心挽缰执辔。
“冷?”
我知晓她不是真的冷。
“……”她不敢答我,我瞧出来了。
她想顺应自己内心诉说寒凉,又怕让我想起从前的事情,可倘若说不冷,她知道我看得出来这是一句谎话,她怕我因她的谎言生气。
我空出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
她又瘦了。
“……我念一句,你念一句。”我心念一动,在她耳边诵念起佛家的《大忏悔文》,“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她握住我的手掌,她的掌心有点湿,全是冷汗。
她的声音很细,跟着我一字一句,忏悔着自己的罪业,但我很清楚,她也很清楚,她不敬爱塑像,也不皈依佛法,叫她断绝贪嗔痴更是犹如登天之难。
她只是求我渡她,如求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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