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承泰(二十六)(2 / 2)
再度醒来,却是躺在官邸榻上,含光一手捧着公文,另一只手拿着蒲扇,我枕在她的怀中,蒲扇有一搭没一搭送来含有草木味的清风。
瞧,忏悔根本没有用,我的罪业已经多到神佛都不会满足我下地獄的愿景。
我倏地有些想笑,又怕这笑招来更大的祸患。
“你笑什么?”
我被她吓了一跳,我百般确认,自己方才绝无发笑之举。
她怎会知晓我心中所想?
“我——”
“柿奴,”她将手中的公文放在床头,而后搂紧了我,耳边传来她有些疲惫且沙哑的声音,“……慢慢说,想好了,再说。”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谎言被塞在了喉管,她亲了亲我的耳廓,唇瓣很软,和她人一样温柔,这种温柔让我战栗。
纤长有力的手指顺着衣袖覆上我的手背,顺着肌骨,插入指缝,薄茧摩得人有些疼。
我脑子昏昏沉沉,委屈又愤懑,凭什么她可以看穿我的所思所想?
凭什么,被她看穿以后除了恼羞成怒,还要发自内心地想向她稽首叩拜?
“柿奴,你知道么?”她語调幽幽,我想她一定现在用那双眼眸幽暗地看着我的侧颜,此种念头让我升腾起异样的欢欣,期待着她的谆谆教诲。
“倘使一人,满口皆是对自己的谎言,双耳皆闻自己的谎言,在此种人自身抑或是周遭,将再也不知何为‘真’,最终落得个既不尊重旁人,亦不自重的下场。”
“她对谁都不尊重,也就没有了爱。”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地狱呢,你看穿我的卑劣,看穿我的所思所想,还要逼着我面对它们。
“我笑我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我讨好地将自己的脖颈交付予她的唇瓣,也不算渴望知晓答语地问她,“佛语有云,人有八苦,人行于世间人人皆是身陷苦海,人人都在受难,佛陀可曾想过,深陷苦海的人,竟会拿着自己的苦楚取乐?”
“拿着苦楚取乐……这似乎也是我苦楚的缘由吧。”
她许久没有答话,我想我果真无可救药。
倏地她开始吻我的脖颈,呼吸很乱,很急,带着一股子狠厉,似是要将我吞吃入腹。
我并不怕她的这种狠厉,我怕她的温柔。
我回身抱她,如此前无数个缠绵的夜晚一般,在心底祷告祈求,她不要在床笫之间说什么普渡我的话语。
不要对我温柔,不要公正地对待我。
我的双手被她擒住,高高地往头顶锢举起来,我被迫仰面看她,我渴望,不光是渴望奉送自己,更渴望,渴望看到她愤怒的面容。
可是没有。
心疼的目光比白日里的日光更灼人。
苍天神佛在上!你自说不自重便没了爱,为何让这世上最好的娘子爱我?!
“我不想辜负你,含光,我不想再辜负你,”我抱着她,嚎啕大哭,“你为何要信我、驯我、救我、爱我!”
哪怕是出于悲悯我同情我,也好过要爱我啊。
我想那晚我又是哭昏了过去,梦里很黑,什么也没有,除了那双眼,除了她。
再往后许多日子里,我都再不犯魇,也不怕见我的阿娘了。
我实在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大军亟待开拔。
雪隼几乎日日飞来,萧镝、皇后、爨茶、陈挺……几乎所有人都聚在建康一带,周天苍黄,风噪马吼,甚至让我想起从前的念头——
我似乎真成了执子人。
我不是,也做不了。
在番禺的日子一日日流过,有一日我望着她自官邸外归来,身骑高头大马,和从前一样威风。
“这个时候,不去陪阿娘用饭,等我作甚?”
她身上热气腾腾,自始至终不厌其烦地暖着我。
我无意识攥着她的衣裳下摆,她察觉到了也由着我,我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马儿,倏地升起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
瘸子,能骑马么?
作者有话说:
今天心血来潮,花五个小时手搓了七千多字的短篇小说,放在专栏里的短篇小说集里,供各位看个乐呵儿。
你问我番外?
im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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