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承泰(三十)(1 / 3)
【陸纮】
西風小了,清晨漫起了大雾,神虎门的火在这片湿气中变得喑哑,我看见爨茶额角青筋鼓起,隐隐有暴怒的趋势,双眸阴沉地盯着神虎门。
“大人,石漆就要告罄,是否还要继续強攻?”传令的斥候声音发颤,在距爨茶三步远的地儿请令。
“哼!”
爨茶‘欻’地将手中劍拔出,下一刻,前来问话的斥候脖颈处便飙起猩红,落在土里,让今岁建康的土煨得更軟。
转眼,血腥气扑鼻而来,长劍搭在我的肩上,劍尖上残留的鲜血还冒着热气,在清晨的寒風中烫着我的肌肤。
劍刃轻轻没入我脖颈,有点疼。
“姑父不是说,神虎门久攻必破么?”
我垂下眼睑,轻蔑地看着架在我肩头的剑,眼前人吃硬不吃軟,若是低头认下,谁晓得这疯孩儿会做甚么?
毫不犹疑地,我扬起手,给了眼前人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不大不小,举座皆惊。
掌心还带着点点麻意,爨茶捂着脸,不可置信。
“蠢货。”我不退返进,“你待下如此残暴,进攻不順,反咎谋师,浑身上下哪有半点成大事者的样子?”
她拿着剑的手腕子一软,踉跄几步,目光颓唐而迷茫。
“姑父……”
她吐出两个字,目光几经变换,倏尔,她将手中的剑柄往我手中一塞,带着她体温的剑柄灼得我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松开手,她却強硬地逼着我握住那柄剑。
“晚辈无知,做了错事,还请姑父见谅。”
她钳住我的手,带着如出一辙的偏执与癫狂,凑得很近,在我耳边,“姑父,这麾下一大半人,本就是姑父的人,就连我爨茶,也是姑父养出来的一條狗,不如今日,侄儿低个头,这手上所有人,悉数交还给姑父,姑父带着底下人,攻入建康,取了梁皇狗命,何如?!”
宰了梁皇……
殺了梁皇……含光不会不高兴的,甚至,甚至我还能身居高位,施加仁义,可以不对太子赶盡殺绝,没什么不好的。
没什么不好的。
我盯着手上沾染了鲜血的剑刃出神,脑中又闪出含光临别时的絮语,她要我回来,回到她身边。
可我若是大权在握,难道便不能让她束在我身边么?
不,不会的,含光那么好,我怎能害她一次次落空願望。
那我的执念呢?我的执念就該随风散去么?
我犯了那么多事,殺了那么多人,我怎么回头?我回头,那此前那么多年的谋算算什么?
若不回头,含光待我的这般长的日子又算什么?
不拿起这柄剑,我就是个笑话,可拿起这柄剑,含光便是个更大的笑话。
都是笑话!
“呵哈哈哈哈……笑话,都是笑话,”我放肆笑出声来,风吹在我面上,凉而湿,我知晓我现下必然是万分狼狈,我挣出唯一一点理智,试图逃避,“你身为一军主帅,临了将剑交到别人手中,你难道不怕我第一个宰了你么?!”
“造反之时不同我说,现下到想起我了?”
“不是姑父要造反的么?!”
右手腕子闪过一阵剧痛,我几乎要晕厥过去——这人折了我的腕子,重新将剑夺了回去。
不是我要造反的么?
我看着眼前怒火冲冲、赤红着眼滿面偏执的人,忽然笑了。
我想起了许多事,初至江夏那日,天气晴朗,我拄着竹杖,阿娘扶着我下车,道旁有一條不知名的小溪,溪水清清,飘了许多荇菜,开着一朵朵黄花,有几只蜻蜓低飞,阿耶信手捉了一只,弯下身笑着把蜻蜓递给我看,蜻蜓的翅膀在日头下折出五彩斑斓的色泽。
在我低头看着蜻蜓时,他抬起头,对着阿娘背起《关雎》,他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想起含光初来我家那日,她穿红色真的很好看,她的手一直攥着裙摆边上,眉眼铮铮,像是山野里的杜鹃花。
想起那年上元节,她射下来的那颗蜓珠,这世上本没有蜓珠,蜻蜓却是存在过的,他们也是。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我想求的东西,其实一直在身边,什么时候,变成了那般令人厌恶,需要耗费那么多无辜的血,和我人生数十年光景徒留徒攀的幻象呢?
她的剑尖指着我,带着无盡的殺意。
可我知道,我得救了。
我好想哭,我是笑的,或许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本該泪流滿面的时候,却露出不合时宜的笑。
“爨茶。”我听见我呼唤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我想我是这世上一等一的蠢人,却在这一点上还算明智,即便说出口,她也不会明白,就像那时的我不明白一样。
死并不可怕,无爱之人,比死更可悲。
“你若真的疑心我,就动手吧。”
我没什么可矫饰的了。
抱歉,含光,我这一次当真不是寻死,有些话我可能再也无法亲口对你说出,我并不接受神佛创造的世界,我鄙夷所谓的万物有序,纲常伦理,我不畏死,却不可能不活下去的,我从始至终不知道你普渡众生之举有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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