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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承泰(三十一)(2 / 3)

“……我倘使真有野心,算无遗策,便好了。”我看着鸡首壶中倾泻下的药汤,摸到自己的袖袋中的药瓶——那是若那法师留下的,据说可以续命的药。

含光将我自爨茶那儿抢出的时候,我原想着告诉她,留着,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然而转念一想,我若真说了,她定会将这药用到我身上,故而忍耐半晌,终究还是权当自己不曾得过这个药的好。

今番好容易醒过来,倒不如将此事给交代了。

“荔奴,取纸笔来,好不好?”

【蕭约】

潼州,沿泗水北眺,便是徐州彭城。

人常言守江必守淮,守淮必守徐,现如今建康岌岌可危,淮北却也是風声不宁,我数度劝谏阿耶,招兵南下,解建康之圍,或北上驻兵,以免齊国劫掠,他却整日悠哉,数度将我的劝谏之語挡了回来。

开口必是我一介女流,不该管军要政务。

胸中困惑愈盛,除开二位太子阿兄和鄧娘子,余下所有人,都从未信任过我的话语。

莫不是事理是以男女论对错,却不以对错本身而论?

痛苦和惶然淹没了我,偶尔当真想学阮籍穷途嚎哭,可就连泪水,女儿家的泪水都不该是哀切至恸的。

建康的消息越来越少,我整日难以下咽,偶尔瞧着桌案上的饭蔬,心中暗自笃定了主意,倘若建康当真倾颓,我便绝食随了他们去。

直到有朝一日,城外传来信讯,黄尘接天,人马滚滚,山摇地动。

齊国,南下了。

“哈,南面岛夷,龟缩不出,可识得朕?!”

齐国的皇帝穿着五彩杂衣,袒胸露乳,粗野异常,身提一杆花枪,策马在潼州城门下大肆羞辱,“蕭……萧……萧佑,对吧?”

他指着城头上的阿耶,放声叫骂,“梁国,江夏王,朕看你该换个名号,你来我齐国,朕赐你做守户犬王,好不好啊!”

曹操当年曾以守户之犬讽刺刘璋无能,只知守成,而今竟是落到我阿耶头上了。

“士可杀,不可辱。”他胡须颤动,却不知该如何解这潼州之围。

士可杀,不可辱。

“杀出去。”我求他,“阿耶,让胡伦将军带人,杀出去,往南兖州方向请援!”

“住嘴!”他双目赤红,“这不是你一介女流该待着的地方,胡伦将军一走,我们哪还有人力守城?!”

“可是——”

“下去!”我从未见过阿耶这个模样,“弄云!把她架下去!”

“不必,我自己会走!”

“那城楼之上,可是你女儿?”

临下城楼,却听见身后传来肆意的狂言,“朕听说,江夏王有个女儿,博学多才,少有文名,极擅琴藝,有从前昭文太子風范,不日克下潼州,朕要纳了她,而后拿她脊骨做琴码!”

“就是不知道你女儿骨头硬不硬,是不是和你们南地吴儿一样,软得很,连琴弦都撑不起来!”

好、好、好,我竟成了如此笑料,叫他辱我!

总之我言语无人听,倒不如叫他看看,这南地,可有没有骨头!

“郡主!”

我几不作它想,攀上城头——

旋即被一股大力拉回跌到了地上!

“你疯了!?”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阿耶揪着我的领子,老泪纵横,“你要是出事了,你让阿耶如何向你皇伯母、你阿娘交代?!”

“莫不是我阿娘泉下有知,愿见女儿被一索虏羞辱至此?!”

进不得,退不得,死不得,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苟活于世呢?

“孩儿恨,恨此生为女子,却学不得邓娘子一身武藝,空废了这文采笔墨,恨此身空有报国之志,半分不得舒展!”

“儿更恨,恨你们这一帮男子,空坐了明堂!”

我从未如此失态地喊出这些话,恨声匝地:“……苍天不公!”

我和阿耶对视愣怔,我看见淮北的风吹散了他的白头,良久,他忽然站起身来,立在我面前,而后缓缓地,跪了下来。

“阿耶?!”

“郡王!”

他抬起头,满目祈求,将我束缚在孝道之上,受天下指摘,“阿耶求你了,勿要多言,勿要伤己。”

……

我再喘不过气。

周遭将士们的眼眸中透着各色各异的光,我想我真成了罪人,真做错了事,能叫万人侧目,至亲伤心。

从父、从夫、从子,有什么不好?

便是真成了齐国皇帝的人,也是我该有的命罷了。

胸中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小了,埋下去,祈求它,不要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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