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藏南海 » 第14章仲泰(十三)

第14章仲泰(十三)(2 / 3)

发生了,就发生了。

江夏郡寒暑皆酷厉,六月暑气盛,十月湿雪寒,不过常态。

车驾辚辚,大江以南的土地实在湿软粘腻,幸得北地多战乱,江南人丁旺,像江夏这种郡望的通衢大道上还是舍得贴上一二青石板,免得汛期一至,瓢泼大雨往上头一浇,地上就跑不得半驾车。

陆纮有些嗜睡,今朝叫邓烛唤醒得太早,连带着上了车驾后,更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

清雅的人再维持不了素日里的好风仪,小脑袋靠在车驾的木板上头,牛车颠簸,明明好几次都被磕得生疼,也只是皱皱眉,就忍不住接着继续靠在上头。

‘嘶——’

在又一次吃痛后,邓烛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了,定了定神,带着某种欢忭暗生与背水一战的心,将陆纮整个人往自己肩头上靠来。

温软的身躯显然比木料打的车驾要能靠人得多,陆纮真是困的狠了,也不管许多,偎在邓烛身侧。

栀子花早谢了,她身上早已没有了花香,却依然泛着很好闻的清香,和这个年纪的男子,一点也不一样,身子骨甚至比邓烛这已习弓马的人还要柔弱太多。

自己怀中人当真是个郎君么?

邓烛不由得窜起有些荒诞的念头。

白昼渐光,陆纮在她颈窝处蹭了蹭,似是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俄顷,车驾顿停,外头传来僮仆的话:“郎君,庚梅山人说要见您。”

邓烛拥着陆纮的手不由得一颤,怀中人骤然惊醒,迷蒙的眼瞳在几息之间转为清透与锋利。

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从何处醒来的,坐直了身子,并不打算掀开车帘,“敢问山人,所为何事?”

“今日前来,是为郎君避祸。”

避祸?

“我今日往华图寺上香,就是为避祸祈福,上有佛祖庇佑,何劳山人相告?”

陆纮说这话时,一只手按在邓烛的手背上,稍稍用力按了按。

别怕。

“寺里的泥胎神像,哪里能告知郎君祸患?”外头庚梅的声音极为不屑,她似有所指,“郎君身为太守的独子,不该以身犯险,凭着一番话,一意孤行。”

……

陆纮罕然地沉默了下来。

天光在她面上明灭,邓烛一颗心都掉到了嗓子眼,不知陆纮是否会出尔反尔。

清俊雅致的人勾了勾唇,面上带出锋利,绽出的桀骜划破了素日文弱的皮囊,“这天下,有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人,有知不可为而不为之人,我陆纮,偏要做那前者。”

“陆小郎君,莫怪我未得提醒你,”庚梅冷然,声音浑似刀片子,“我知道你今日要去做甚么,是不是去华图寺上香您自己心中有数。”

“再往前走,往后许多路,怕是屈子投、贾谊哀,可就由不得你了。”

“届时我帮你,也不过杯水车薪。”

时人几个不信谶?饶是邓烛听了这话,都打了鼓,自己与阿娘,就定要见这一面么?

眼前的少年却归于平静,偏了半个头,挤出温润,朝着身旁的邓烛笑了笑。

朗声匝地:“我陆纮,平生最敬的文人便是屈原!”

“然倘若我与他同年,我定御敌火上郢,直到自己战死,也绝不投什么狗日的汨罗江!”

强楚烈歌,今日犹在。

“……呵,好一个‘御敌火上郢,不投汨罗江’,”外头的马蹄踏响,蹄铁铮忙,陆纮和邓烛均听不明白庚梅的语气,究竟是欣赏还是叹然,“陆小郎君,还有那自作聪明的……小蠢货。”

邓烛心中一紧,自己的所作所为竟是半点都没瞒过去。

“这世上,多的是做屈子而不可得的人。”

“往那汨罗江里一跳,抹脖就死,死啦死啦,”庚梅大笑,马蹄和笑声一并远去,“白死白死,幸甚幸甚!”

冬日里的金乌都是寒的。

孟夫人由着自幼跟着她的婢女搀扶着,脚步深深浅浅,跟着人进了江夏郡的城门。

邓祁在军中威望颇盛,纵遭萧锵泄愤而杀,也多的是愿意为他的家眷打点的人,是以孟夫人自蜀郡至江夏,一路而来虽是舟车劳顿,到底也未吃什么过于惨绝人寰的苦。

就是……不晓得她的孩儿们,还好么?

“阿、阿娘……”

嗯?似乎是含光在唤自己?

许是太累了罢,都听岔了。

“夫人、夫人,您瞧前头,那是不是……小娘子啊。”

浑浊的双眸有些费力地撑大了些,门洞处,确是一人藕荷色裙衫,牛车靠旁,泪眼潸然。

含……含光……

竹杖逶地匝尘起土,跌跌撞撞,骨肉至亲,千里相逢,一朝相拥,满腹话儿都说不出口,最终只剩下一句:“……你瘦了。”

陆纮没有下车,就算打点了,母女两说话的时辰也不过短短两刻钟。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