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仲泰(五)(2 / 3)
话虽如此,邓烛却是越发紧张,“妾身……不会作诗,只粗粗认得几、几个字,我、我……”
“安心、安心,”陆纮见她舌头打结,只觉得好笑,“那小娘子原先在家中,莫不是学这些刺绣功夫打发光景?”
邓烛绞缠着衣带,有些纠结,照这世道的理,她该说‘是’方能多讨些人喜欢。
然而她总觉着,自己若说只会些刺绣功夫……总觉着会叫人看扁了她。
“妾身……”
“妾身会……会……”
会什么?
陆纮安静等着她开口,纠结再三,邓烛还是在她好奇的眸子中开了口:“妾身略懂些、弓、弓马……”
……
车内静默了一瞬。
邓烛将头埋得更低了,懊悔不已──哪里有人会喜欢一个不通文理,喜欢弓马的女郎?
“……好厉害。”
欸?
邓烛愣怔,僵挺地抬起脖颈,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好生厉害。”
少年人歪着脑袋,“邓娘子若弓马娴熟,待会儿玩投壶定是一把好手!”
“我上次玩投壶被何家的荔奴赢了好多次,罚了好多酒。”陆纮抚掌而笑,和煦春风拂发带,眼眸和山间的鹿儿似的,“今朝能否罚回去,就托付给娘子了。”
“不、不、我、妾身……”
“不过是行酒的玩性,赢了输了都不打紧的。”陆芸知晓她在想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背,亦是笑着打趣:“况且柿奴,确实不擅长这个。”
“阿娘……”
陆纮朝陆芸吐了吐舌,低头拿脑袋蹭她。
这一幕落在邓烛眼里,当真是才下一波,又上一起。
她阿娘……也不知晓如今身在何处……还好么……
“你瞧你,也不怕惹得邓小娘子笑你,多大个人,一点都不稳重。”
陆芸拍了下她,示意她起来。
“说起来,前些月,何家的荔奴写了首诗,送到府上,请你和诗,你怎么不不和?”
“阿娘……我哪里好和?”
陆纮整肃了衣冠,复坐直身子,“她那眼珠子都快掉孩儿身上了……哎呦!”
“你张口就坏人家闺女声誉,该。”
陆芸没好气地敲了她一下脑袋。
邓烛跌宕的心霎时间静了下来。
她听人说,知慕少艾,春心萌发,再寻常不过。
从前在家中,也见过未出嫁的姊姊暗中同她说起自己心中忽得有了哪个清俊的小厮,或是外间设席,隔着屏风偷看,心属了哪家的郎君。
但到底大多数的一时情动,不过江南瘦雪,落到地上,霎时间就融了,再寻不见。
无始亦无终。
她们大多数背负起家族的担子,用婚姻维系着一张庞大的网,烟雨绵密三百年,将江南亭台楼阁、王子皇孙都织在这场雨中。
车外的朝阳透过竹帘隙,罩在她与陆纮之间,光与暗,实与虚,在这一刻那样的泾渭分明。
是了,她还是飘零无根的罪臣之女,她还是吴郡陆家子,名满江夏的太守公子。
她与她,不过是陆家善心给予的情分。
握在袖中的荷包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外头马儿踏花来,陆芸似是有了某种感念,升起竹帘,果不其然,是陆泾。
“方才太守府临时有公文要事,姗姗来迟,夫人勿怪。”
他们感情很好,总是望着彼此,眼睛里谁都容不下,相依为命,顶着世俗,对抗礼教,背负骂名。
邓烛很艳羡,但更多的是迷惘。
陆泾和陆芸是互相依偎的连理枝,曾经的益州宅邸是她生长的土地。
有时候人与草木并没有什么不同,总需扎根在什么地方,才能存活。
她该何以长存呢?
这个问题害她失了魂一般,直到──
“柿奴,你不和诗,可该罚。”
纤纤素手挑竹帘,一双明眸隔着帷帽都得窥见其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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