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安通(五)(1 / 2)
蜀道难,车行千山过大江。
陆纮懒散地躺在牛车中,盘算着如何在益州扯出一支属于她的人。
西蜀军归根结底是鄧家拉出来的部隊,斷头要命的颠覆事,鄧燭愿意,西蜀军也未必会同她站在一齐,她也不愿鄧燭掺和进来。
“柿奴可醒了?風寒好些么?要不要让卫医倌来看脉?”
车外,鄧燭敲了敲车壁,入蜀以后,天气骤凉,陆纮今早一醒来说自个儿头脑昏沉。
邓燭原想着在路上耽搁一日也无妨,陆纮却说邓烛的阿娘也将要至蜀郡,不好叫长辈空等,说什么今日也得上路。
邓烛拗不过她,一行人重新上路,短短两个时辰,邓烛问这话就不下八遍。
“我真无事。”陆纮无奈,特地从小窗處探出个脑袋来,尽显少年姿态,哪有一方刺史的威严,“你瞧。”
她本想着朝她卖乖讨巧,却恰逢蜀郡天狗开了眼,浓云散天,金光淬洒在邓烛身上,长鳞剑柄流光溢彩。
真是人如其名。
正当陆纮想着出神时,微凉的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温,默然半晌,“……怎得比我还凉。”
陆纮登时粲出笑,“好含光,你便把心落肚中罢。”
邓烛正欲再叮嘱一二,不远處山道上跑出个七八岁的孩童,脏兮兮的,辨不清男女,是从山坡上连滚带爬摔下来的,身后有什么在追。
不等众人反应,邓烛便丢下句:“车隊停下。”
独自一人策马而上,桃花马踏尘飞扬,将那滚在地上的孩子护在马后,双眸似鹰,往山林中扫去。
山高林密,层层叠叠哪里寻得到追这孩子的东西?
惟有树上有一鸦雀苦噪。
邓烛没有动,依旧伫马当前。
咻──
铛!
暗箭破空,却被长剑瞬时斩落,邓烛侧身拿剑往地上一挑,飞起碎石,另一只手捉住碎石,飞臂带腕,石子儿朝林中之人的面门直扑而去。
暗處那人偏头躲开,带着弓箭往林子更深处窜去。
邓烛颦眉,却也只得暂时偃息了心思,望向地上已然早早昏迷过去的孩童。
小孩衣裳破旧,一瞧便知道不是漢人,浑身血泥,瘦,头发枯槁有如蓬草,小小一只,趴在巴蜀大地的红泥壤土中,打着颤。
卫鹤邊从车队中匆匆赶来,检查了一番这孩子的伤势,“有几处骨头斷了,都不是要紧的地方,不过不晓得是不是伤了脏器,以防万一最好叫人支个架子,抬回蜀郡。”
“按卫医倌的吩咐做。”
邓烛朝隐匿人的密林深处再度望了一眼,暗咬银牙。
她踏马归来,面上旁人瞧不出,陆纮却晓得她是生气了。
“待回蜀郡,我会好好彻查此事。”她晓得邓烛心结所在,无过是见不得有人恃强凌弱。
“这是那人留下的箭。”
邓烛递上方才被她斩断的箭,同梁国军士们用的箭不同,她捡的箭是以巴蜀一代常见的竹子削成的箭杆,拿铜做的箭头。
“这是爨人的箭。”她又道。
爨人。
陆纮冷笑,想不到雍措死了,还是阴魂不散,也难怪,毕竟──
建康宫的老菩萨不死,他手底下的夜叉怎么会亡呢?
“咱们走慢些吧。”
邓烛担忧地回身瞧了下被几个婢女抬到临时搭起来的架子上的孩童,語中并无多少商量,陆纮了然,“你去卫医倌旁邊陪那孩子吧,我昨夜未睡好,多困觉会儿。”
她应了陆纮,转身打马去那孩童身旁。
邓祁管家中孩子管得很严,不许女儿家抛头露面,便是她的兄弟也只能在学堂和校场两地来回,自小关于外头的事儿,都是偶尔屋内的下人们说给她听的。
益州天府,东扼荆襄,北拒雍城,又位于崇山峻岭、蛮夷之所,民風剽悍。
尝听下人说,西面的羌人、爨人,乃至更远的吐谷浑人、象雄人,其地苦厄,其民更悍,男女皆如兽,披肩散发,婚配紊乱,女子生产后,翌日便能干活。
邓烛自是知晓这当中定有污蔑之語,仓廪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让一群同寒风讨生活的人恪守漢家礼仪,实在是过于难为人了。
然而看着这孩子躺在板舆上,因吃痛而无意识呓语时,邓烛恻隐频起。
倘使,倘使有朝一日这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再无纷扰,远离苦厄,该多好。
这个年岁的孩童,正是该于阿娘膝下承欢,哪里该被爨人的箭,逼上绝路呢?!
“阿娘……莫走,怕……”
恰此时,那孩童眼角濡湿,摔折了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短裳下摆。
“别怕,别怕……”邓烛学着从前在后院见到的乳娘,抚摸着她的额头,解下身上罩着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她来益州,真的只是为了打过大江,收複故土么?
绛红的斗篷叠盖在这孩子身上,许是属于女儿家的淡香总能安抚人心,呓语渐渐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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