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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麟泰(三十二)(2 / 2)

逆境催生出来的苦难会让人们本能地抱团取暖,可当逆境散去,日子归于平常,能否走下去,也是一道难关。

“倘若走不下去,也好聚好散,不要为难彼此,亦不要为难自己。”

语罢,拍了拍她们二人的手。

“好了,阿娘累了,想歇下了。”陆芸斜了自家女儿一眼,“你新任了右衛将军,府上事情不少,就先别在我这钻了。”

邓烛很敏锐,知晓这是要支开柿奴,同她说事?

“妾留下来,照顾夫人。”

陆纮还是担忧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芸,惹得陆芸没好气道:“看什么,你阿娘莫不是什么恶老妇,生怕她在我这受了委屈怎得?”

陆纮连道不敢,赔笑着出去了。

陆芸望着足下颠簸,慢悠悠挪出去的陆纮背影,小声笑骂感慨了一句:“和她阿耶一个德行。”

长辈之事,邓烛不敢多嘴,颇为温顺地侍坐在侧。

陆芸温和慈爱的目光在邓烛身上逡巡了一番,记得初见她时,同现在相貌无二,但现在显然比当初更有锋芒,沉毅果决。

柿奴确没有骗她,邓烛是被爱重着的。

“有些话,从前我不好对柿奴她父亲说,毕竟子渭心怀家国,前朝乱政,国君昏暴,毅然决然投奔当今圣上,助天子举斧。”

他是心怀天下之人,身为爱人,她不能在他的理想上泼冷水。

“也不好对柿奴说,毕竟纵然世道错综,身为凡人未必事事都能遵循道德,但總不能教养孩子,将那些腌臜手段奉为圭臬。”

“但这世上,人心易变是实,当今国中,承平之下有乱象是真。”

“柿奴蒙受圣恩拔擢右卫将军,日后你们可是要去益州,光复你阿耶遗志,克复北方?”

她在陆泾身边这么些年,陆泾事事都会找她参谋相商,自是眼光毒辣,见邓烛现下神情和手上的茧子,便能推出她们所谋所图。

“……夫人以为,不妥吗?”

陆芸深吸一口气,态度很是明晰,“我与子渭虽不知益州之事,但家中生变这一遭,已能让我笃定,益州的浑水,只会比江夏、比广陵,深得多。”

“做到邓家平反这一步,足矣。”

邓烛缄默,眼前反对之人,是对她有恩、方成全了她与陆纮之人、她未来的阿家(婆婆)。

屋外的光斑在她身上流转,陆芸也不催促,静静地看着她。

“……不。”

出人意料地,邓烛咬牙,斩钉截铁地拒了陆芸的提议。

“我怨阿耶,他总是把行军中的臭脾气带到家中,都吃够了他的苦头,我怨他、憎他。”邓烛斩钉截铁说着当世不容的‘不孝’之语,“但我明白他的夙愿,那不光是他的夙愿、我的夙愿,更是千千万万中原子弟的夙愿。”

龟缩南国,倚仗大江,算什么本事!

“人本身就是柴火,但不能总指望别人为你燒,所以我会去燒。”邓烛说着与几年前如出一辙的话,光明朗朗:“哪怕代價是将自己烧个一干二净。”

陆芸哑然,再多的劝慰在这份磊落的目光下都会显得卑劣了:

“哪怕代價是我收回成命,不许你和柿奴成婚?”

这话砸得邓烛脑海中蓦得泛白,手脚冰冷,呆怔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陆芸。

陆纮,还是理想……

半晌,她听见自己涩然出声:

“……是,哪怕代价是不能与柿奴成婚。”

夏日的暖阳细碎地洒在庭前木芙蓉盛开的花上,深红浅红,团簇在院中,看着让人想起她与邓烛私下第一次相逢便是在这花树下。

陆纮无意识地靠近,捻揉着木芙蓉花瓣。

拔擢升迁、阿娘病愈、洞房花烛,数喜临门虽无法冲刷去陆纮内心对陈抟的那点愧疚,但也是觉着松下了不少担子。

“府君。”方念着客人都因阿娘病愈离去,一时无事,不妨看些书。刚至书屋就被一僮仆拦住:

“外头传来消息,说,诏狱中的那爨人汉子,嚷嚷着要见你,还甚是无礼。”

见她?

陆纮知道雍措是个硬骨头,打一开始就没准备从他嘴中抠出话,而是令人搜证,对他的严刑拷问,与其说是‘问讯’倒不如说是泄愤。

就这么个害死阿耶、害苦她一家子,严刑拷问还能一言不发的人,而今被判了秋后问斩,竟嚷嚷着要见她?

陆纮冷嗤一声,敛了神色:“他是如何无礼?”

如何无礼?

底下做事的人面色为难,犹疑再三:“……他说,府君务必去见他,否则,定会后悔终生。”

“还说……府君是个聪明人,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陆纮怔怔地望着眼前朝着自己躬身行礼的仆役,庭院拂过的长风摇动着她发冠零落下来的青丝。

倏然,她咧出一个无声而嘲弄的笑,“你去替我回话,就说……”

本官做不了菩萨,不敢听世间万言,不敢下地狱发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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