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麟泰(十四-十七)(1 / 10)
车駕颠簸,外头的蜻蜓飞得很低,即便窗外的日光泻过帘帐,在牛车内斑驳移动,明媚至極,也叫人闷得慌。
而在那片斑驳中,静静地躺着陈抟亲笔写的奏疏。
陸纮本打算自留广陵,让陈抟带着奏疏前去建康,然而昨日气性一起,她今早径直去了陈抟府上,拦住了欲前往建康的人,自己上了车駕。
每每想到鄧烛案上的那支竹管,她都免不得心头火起,她说不上来是否是迁怒鄧烛,亦或是埋怨,但种种烦杂的心思让她下意识想暂时远离这个地方。
她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同她怄气。
于是冠冕堂皇地拦住了陈抟。
她失神地盯着手中的奏疏,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吃鱼,不小心被鱼刺卡了嗓子,上不来,咽不下,伴随着每一次吞咽都在划楞喉管。
长大后,这鱼刺似是并未消失,甚至从喉管到了心脏,随着每一次搏动,都膈在她胸口。
闷疼闷疼,还不知该如何缓解。
“府君今日去何處了?”
“回娘子,府君她今日一早就出门去陈大人所住的驿馆了,婢子瞧着似乎还收拾了东西,似是……要出远门。”
鄧烛愣怔,陸纮要出远门?可昨天并未闻见一点风声呐。
“昨夜……我歇下后,她才安排的?”
蟾儿沉吟片刻,摇摇头,“應当是今早上,婢子瞧见鸡还未鸣时,府君的院子就点了灯,不少人进进出出,当是为府君收拾行囊。”
鄧烛心头一突,很快意识到不对,“将我马牵来,我去寻她。”
“娘子?”
“快去!”
她这些日子收到庚梅自益州来的信,她承认她对益州确是心驰神往,几番信书下来纠结不已,昨日以那竹管想试一试陸纮的心思,孰料今朝陸纮竟招呼都不打一声,回建康去了。
试探心思固然不坦荡,可是──
她这般招呼也不打一声,不叫人担心么?!
邓烛飞身上马,朝着建康方向的官道追驰而去。
心慌气極又心虚,染坊倒缸似的五彩纷呈。
老天也不打算放过她,东南面的云飘过山头,朝广陵压过来,青黑青黑,风急卷草,雨点子起初是零星地打在马鬃、衣裳,俄而米粒子似的往下砸。
江南青泥软,这条官道也有几年未曾修缮,马蹄子越踏越软,很快就不得不在泥里蹒跚艰难。
邓烛被这趟雨淋得狼狈,六月本就衣裳薄,风起天寒,又遭冻雨,邓烛連連几个喷嚏。
却也亏得这趟雨,‘小染缸’乱糟糟的思绪被洗得只剩下‘找到陆纮’这一条。
路滑泥泞,马蹄尚且如此,牛车更是走不动的,万一遇到山体滑塌,陆纮連躲都没地方躲!
另一头,诚如邓烛料想的那般,陆纮的牛车车辙陷在半道上,几个随从七手八脚地在撬陷进去的车轮。
陆纮坐在车上,偶有雨水凉丝丝的透过窗子进来。
倏地,她心中涌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广陵查案查得虽有波折,却不算艰难,然而当日见那胡振隆,他上头定是有人且来头不小。
在建康能让御史台處處吃瘪的人,会这般輕易地让她给胡振隆定罪,揪出尚方令、少府卿么?
意识到自己感情用事以至失策,陆纮敛眉,攥紧了手上奏疏。
外头的雨下得太大了,昏风苦雨,遮天蔽日,她只祈求那些躲在暗處的毒蛇,忘了害她。
车駕忽得颠簸了一下。
陆纮眉头一皱,“阿毛,车駕能走了么?”
没有人答她。
凄冷的雨水胡乱地拍在车驾外壁上,斑斑点点,像是在嘲笑陆纮自寻死路,自不量力。
风雨中传来外壁的闷叩,一下、两下,富有节拍,暗合心脉。
輕微的异香顺着车窗缝隙飘了进来,有人,正隔着车驾的一层薄板,在陆纮咫尺远近。
当真是阴错阳差,今日竟是为陈抟做了替死鬼。
陆纮无声苦笑。
外头那人似乎也听见了这声苦笑,许是知陆纮无力回天,多了几分耐心:
“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男子沉吟诵道:“應景呐,應景。”
“陆小郎君……”
“是你?”不等他继续,陆纮已然认出了他,“你竟然同这广陵的丝帛案有关?!”
“还与你阿耶的死有关。”男子大大方方地承认,“不过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之前没要你性命,今日,却是来要你性命的。”
“陆小郎君,看来你这辈子当真只能做个糊涂鬼了。”
樸刀大开大合地将车牛车的窗子破成两截,木屑横飞,外头的雨水倏然间灌了进来,吹得陆纮一个激灵。
她第一个念头是跳车夺路,然而很快就否决了这个想法──离开了车驾,这男人抓自己不亚于捉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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