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仲泰(十六)(2 / 2)
“哦,呵,哈,哈哈,”干涩的音恍似屋檐上的冰冻裂了瓦当,“含——邓小娘子说的是,说的是。”
“是我,一时忘情,说错了话,抱歉呐。”
分明是该说的话、分明是想听的话,飘在空中、落在耳里,浑不叫人舒坦,胸中恶气闷,上不去,下不来,发不出,最后酿得悲己哀人。
凉丝丝儿的,成一片。
失魂落魄到了酒肆,邓烛亦心生懊悔,何必在这兴头上戳破,便是自己做她一日的妻,又能如何?!
建康来的金陵春注在二人面前杯盏,绿酒生香,可都没什么兴头了。
百无聊赖下,陆纮推开案上黄杨木匣,碧绿色的蜓珠仰躺在丝绸棉花之中。
拈起端详一二,陆纮又将珠子放了下去,吐出半句话:“应景啊。”
“……柿奴何有此叹?”
邓烛不解,但陆纮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摇头,并不朝她解释。
有传言说,蜻蜓死后,将它的头埋在竹林下,可生蜓珠,当蜓珠生成后,又会很快被竹子所翳。
然而这传言不过是虚妄,世上并没有真的蜻蜓珠,连带着被竹子所翳,也不过是为了虚构这则故事所编出来补充。
虚妄便是虚妄,重复多少遍,编纂得再精彩,也不会成为真实。
陆纮不高兴了。
邓烛心生愧疚,目光掉在眼前人身上,最终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
香囊是她送的,和她手上的,是一对儿。
灯火处有人影掠过,陆纮抬头,原本与她对案而坐的人,忽得坐在了她的身旁,腰间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起,低头一瞧,原是自己的香囊被她拈起。
“这是——”
“莫说话,我替你打个络子,将这蜻蜓珠给串上去。”
“有劳了。”
酒肆内的谈笑哄闹并未消弭,陆纮却忽然觉着来喝酒的陌生人与她们隔得很远,说什么、唱什么,也都听不明晰。
案台上的灯盏泛着昏黄的光,爬在邓烛的后耳廓上,一点点舔舐着她皮肤的纹路,忽明、忽灭,挑动着陆纮脑中脆弱的弦。
她身上好闻的香气沿着半成不成的络子攀爬纠缠,闯入她的口鼻、胸膛和腹腔。
这不对吧,这定是不对的吧?
陆纮想着,身体却近乎是不受控地往下倾,鼻尖就要触碰到她如云的发梢了……
“柿奴。”
打络子串珠子的人骤然出声,骇得陆纮一跳,身子骨往后一弹,脊梁骨抵着酒肆的木墙,如临大敌。
“怎、怎么、怎么了?”
邓烛瞥见她现下这般,有些困惑,“哦……方才郎君,挡着光了,想郎君稍微让一让。”
眼下确实是让开了。
“抱歉,我太困了,没忍住……”
没忍住什么呢?
这话怎么接都不对,陆纮也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瞪着秀气的瑞凤眼,宕在一旁,末了将案上的灯盏朝邓烛那处推了推。
灯火辉煌下,蜓珠更泛起流光华彩。
“好了。”
原本制作香囊时剩下的流苏,而今编成了络子,将蜻蜓珠串在底下。
她还是没能克制住,牵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指腹抚摸过她布满薄茧的掌心,“好巧的手。”
“往后练久了剑,扣多了弦,也不晓得,还能不能为柿奴打络子了。”
陆纮嘴角微微抽搐,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本就是耗眼费神的事,不做也无甚么干系,我……我能得含光这一香囊,已经很是知足了。”
不当再有他想的。
陶碟盛蒸鱼,‘咯噔’一下落在了案上,“二位要的江鱼,慢用。”
陆纮朝她递上箸子,“想来是腹中饥了罢?先吃些东西,咱们再回府中。”
少年人平和而清俊,嫣然一笑。
邓烛轻声道谢,不敢叫她看出自己的异样,接过箸子,转向案前,又是一怔。
姜丝花椒盖在蒸鱼上,这分明是蜀郡的做法。
她急忙转头瞧向陆纮,身旁人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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