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 / 2)
郴州路远,车马颠簸,逐渐出了康平。那些机械与繁华景象远去,路边的树木从茂密而变得光秃秃。
康平法令,严禁居民无证砍伐周边树木。因此砍柴工们,往往会徒步几十公里,到远离康平的地方砍伐,然后拉回,卖给外城用不起煤炭的人家。
冬季已经过了许久,草木春生夏长,仍没能将光秃秃的平原填满。人类在这片大地上制造着疮痍,大地又将这疮痍返还给人间。
路渐行渐远。
郑皎皎也逐渐从信心满满变得恹恹欲睡。工作的热情,只能在升职加薪的那一刻体会到,其余的时间,不过是漫长的折磨。
尤其是在出差的交通工具过于简陋的时候。
当然,他们的马车虽然不大,但比起之前郑皎皎从车马行租过的马车来说,空间也是足够的,郑皎皎甚至坐在车上,能伸直自己的腿。
大玄承祖制,一路上,每三十里路一个驿站,每十里一个邮亭。
郑皎皎和方良虽然急着赶路,但毕竟不是铁打的人,也并不是武力值超群的修士们,因此每到夜晚,总要投宿驿站,这些驿站大部分都是官家驿站,有的简陋,有的平常,大一点的住起来就稍微舒坦一些。
“大概再过两个驿站就能到郴州官衙,咱们今晚就在这个驿站休息一下。”方良看了看地图说,“辛苦了,我让驿站多做些好吃的,给咱们补一补。”
马夫忙表达感谢,他把马鞭交给了驿站的人,又同驿站嘱托了两句喂食要求,跟上方良和郑皎皎,叹道:“若是坐水蛟龙,咱们一两天就能赶到郴州,这马车就慢了,而且还麻烦。若是大运河能修到郴州就好了。”
“是啊,谁说不是。”方良附和道,“只是这修运河需要的钱太多了,郴州也没那个条件,我倒是觉得,倘若陆上也能走蛟就好了。皎皎,你觉得呢?”
郑皎皎正在看驿站结构,这驿站是个两层构造,前边院子里有散养的鸡在溜达,也有正在编制草框和收拾杂物的人,穿的都是素衣,大概率是来服役的附近村民。
听了方良的话,郑皎皎迟疑了一下,说:“水蛟龙我不太清楚,没上去坐过。但是修运河的话,我想还是算了吧。”
农作物春播夏收,夏播秋收,每一季都是关键时刻,而冬天,虽说康平天气暖很少结冰,但越往郴州地界,天气就越冷,也不适合修筑运河。何况,朝廷征人是不会给钱的。
在鸟安的时候,郑皎皎隔壁邻居的儿子就被赶去了运河河边服役,结果运河引水的时候跌了进去,尸骨无存。
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邻居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仍哭的肝肠寸断,一夜间头发花白。
车夫对于郑皎皎的话没什么感想,默默听着,觉得这姑娘果然和他所想的一样,是个软性子。
康平前些年也兴起过一股女官浪潮,倒也考上了一些,有功勋世家的贵女,有平民小户的女儿那段时间,文臣们常骂某些人带坏了康平风气,但因为仙山上的仙人挺支持的,于是这种声音就逐渐销声匿迹了。
但女官的浪潮并没有持续多久,大多数女官都回去成婚生子,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官场。只有极少数的似程文秀这种的人一直未成婚撑了下来。
马夫觉得,这位听说背景颇大的郑娘子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女子嘛,总是要嫁人的,除非能去仙山做神仙,否则还不是和所有人走一条路。
他甚至忧心忡忡地觉得,他们这大司农虽说看着强硬,但恐怕也在任上待不了太长时间了。
对于司农院的大司农,马夫是很服气她的,如果这位大司农能够一直做司农院的司农就好了。
方良听完郑皎皎从农业方便给出的理由,叹说:“农人苦啊,一年到头挣不到一份口粮。”他颇有些感兴趣地问郑皎皎:“你们家曾经也是做农户的?”
郑皎皎摇了摇头,显然不愿多说。
方良看过她的资料,上面写着她是封莲城遗孤,因此以为是自己勾起她的伤心事了,所以倒有些歉疚,转移话题说:“往常收田税,郴州粟种常比他地长得饱满,我想着要是咱们能把这郴州的粟种让其他地界的人也种上就好了。”
方良说完,有些自嘲地道:“我说的话是不是有些太过荒诞了?”
郑皎皎闻言,摇了摇头,想了想,看他神情说:“大玄几千年以来,都是农户自己留存种子,以待明年播种。有些种子好,有些种子坏,长出的粮食也就不一样。如果朝廷能够设立一个统一售卖好种子的地方,方少卿的想法就不再荒诞了。”
方良颦了下眉,随即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他们两个说的都是笑话。
马夫推开门,笑着说:“这我就听出来女官人是没种过田的人了。”
郑皎皎不解。
马夫说:“咱们农人家里留的都是好种子,都是从几亩地里特意挑出来的,比朝廷的种子只有好的,没有坏的。而且坊市之中也有卖种子的,多的是呢,哪里需要朝廷再设个衙门来管这事。”
方良不置可否。
“这不一样,”郑皎皎不知道,提及关于农业的知识,她眉宇间的顺从和犹豫再也聚不到一起,就像乌云总也遮不住的月亮,“农人留的种子自然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可是性状却并不稳定。倘若由朝廷来育种,从大玄上万顷的土地里选出最好的那个,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培育,不远比农人一代又一代的留种要好的多?还有蔬菜、瓜果……”
她说着手拍到了桌子上,坐到位置上的马夫和方良诧异地仰头看着她。
郑皎皎把话说完,看到了面前两张神情各异的脸,不由得咽了咽唾沫,然后小心地把放在桌子上的手收了回来。
她呐呐无言:“我……”
“这姑娘说的好啊!”旁边一名穿着常服的青年道,见他们看过去,拱手介绍自己,“雍州知府宋长青见过诸位。”
方良巡抚的身份不便招摇,因此并没有介绍自己官职。按理来说,就算司农寺人脉再广,这临时巡抚的位置也由不得他来坐,谁料他们背后的人真的能手眼通天呢?
虽说郑皎皎算是孟贵妃随手丢过来相争联合的搭头,但司农寺不明所以捏着鼻子认了之后。孟贵妃还是投桃报了李。枕边风那么一吹,方良这临时巡抚的身份连夜就给坐实了。
也不怪那么多人都愿意投机取巧,就连方良知道的那一瞬间,都想把头顶的帽子一摘,往谁家后院躺一躺了。
噢,不对,他之前也是想躺来着,上面旨意都下来了,只要他把程文秀搞得辞任,王家就能把他送进监天司,别的女官可没这个赏赐,可见程文秀有多么难搞。
谁知道程大司农比他想的还要铁石心肠,硬是撑住了美男计,说什么也不辞任,还顺便把他也搞得叛变了。导致他现在别说修仙,就连灵力都很久不用了,整日苦哈哈地去对那司农院入不敷出的该死的账簿。
宋长青和方良没什么话聊,但是对于郑皎皎却很欣赏,可以说是一见如故了。
郑皎皎到是觉得自己的言论似乎有些过于奇异了,步子跨的太大,容易让人投以奇怪的目光。从小合群的她,并不习惯于这种奇怪目光,因此又再度沉默下去。
好歹告别了十分热情的宋长青,上楼休息时,她注意到楼梯口有一名十岁左右的孩童在拿着蹴鞠玩。
她冲那小孩笑了笑,小孩却有些受惊,手里的球轻轻一抛,抛了三尺高,重重地砸到了木墙上,发出十分吓人的声音,让众人皆吓了一跳。
一名驿站的服役人员立刻把小孩拽过去打了小孩似乎一巴掌,大抵是那小孩的母亲,身上还系着围裙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应该是在后厨帮工。
方良看了一眼,同把眼睛睁大的郑皎皎说:“是个对灵气感应灵敏的孩子,不用惊慌。”他衡量了一下小孩抛出球的力度和距离,说:“这孩子天赋很不错,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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