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2 / 3)
“咱们寺里有专门的地方给他们住,后面那一片不都是住舍。至于吃什么,这你就甭操心了。”
等到那群孩童乌泱泱来了在司农寺里住下,郑皎皎的新官服也穿到了身上。同她崭新的红似火的新官服相比,来的一群大大小小的人们,身上的衣服也各不一样,有些身着一身新袍子,一看就是和她一样连夜新裁的,有些穿着干净旧衣,衣服上还有两个补丁,有些干脆连澡都没洗,脏兮兮的像泥地里滚过一样。
身旁的同僚颦眉,拿着本子比对户籍,说:“你看起来身高马大的,确定没超过十六岁?”
对面的少年毫不畏惧,有种街上混过的壮实,说:“没有,明年我才十六,那边的狗子可以给我作证,他和我一起的。”
狗子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神情有些恹恹的打不起劲,昨日刚下马车时吐了一地不知道是不是晕车的缘故。
郑皎皎看了一眼他的户籍,确实如此。
“你得多交三文钱,吃的太多。”同僚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揪了揪他的衣服,突然嘶了一声,“你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敞开的衣领处贴了个膏药。
“前两天磕到了,大夫说得贴个膏药化化淤血。”
同僚狐疑地看着少年,朝膏药伸手,让少年猛地抓住了手。
正在勾写名单的郑皎皎抬头看向他,待看到少年的手,她怔了一下,那指甲里渗入的、洗不掉的绿色颜料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问:“你之前在染坊工作过?”
少年顿了顿,皱起的眉毛缓了缓,朝她看过来。
“是,家里父亲去年去世,我就去名绣坊的染坊去工作了一年,好攒些银子。”他奇怪且警惕地望着郑皎皎,“你怎么知道?”
同僚也纳闷看向郑皎皎,心想,难道郑主簿跟这少年有什么交情?倘若真如此,那他可就不便对他如此严苛了。
郑皎皎指了指他的手说:“指甲上有染料。”
少年把手松开,垂下,缩了缩手指,说:“有谁规定在染坊工作过就不能来的?你们这里连女子都招,凭什么她们能识字我却不能?”
闻言周围的人皆有意无意看了过来。
昨日,程文秀一看马车里运来的五十个人里面四十七个都是男孩,一下子就火了,骂了京兆府的人一通,最后自掏腰包管了女孩的食宿费用,同京兆府说,必须要拉同样数的女孩来才行。事实上,因为这场活动年代久远,食宿之类的都是由朝廷补助过的,所以很便宜,只意思一下交个三文钱就够了,但尽管如此,女孩家中仍有种种缘由不愿意。
郑皎皎顿了顿,拿着笔,神情严肃下去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正说着京兆府拉的女孩们到了,程文秀也到了,斜了这边乌泱泱的人群一眼,说:“郑主簿,倘有人不服这里的规矩,就叫他滚,老娘让京兆府再找个服的来。”
程文秀昨日的一通发火镇住了这群半大的小孩,因此她一出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吱声了。
“是。”郑皎皎道。
她平静扫过那少年,那少年气势落了下去,人僵硬着垂了垂眼。
郑皎皎把手中户籍证明递给同僚,立在少年面前道:“司农寺扫盲不管男与女,也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活计,只要你满足年龄限制就可以。当过染工没什么厉害的,也没什么自卑的,我之所以提及,是因为我曾经在名绣坊做过一阵的绣人。”
少年闻言怔了怔。
郑皎皎道:“你身为男子为养家糊口曾以弱小之身进入染坊,这的确很值得夸赞,但据我所知染坊中也并非没有女子。而绣坊中更多有女子为了养家日夜辛劳,时时不肯停下歇息,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三岁的年纪。她们所绣出的花样你一辈子也绣不出,所拿到的钱也比你多的多。你凭什么觉得你就比女子高贵?”
“我……”少年一时说不出话。
郑皎皎往前一步,看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停下脚步道:“你不去憎恶克扣你钱财的管事,不去憎恶衣食无忧的达官显贵,却憎恶比你更弱小的同在染坊、绣坊、农田里的女孩,认为她们不该拥有识字的机会,是因为你虽然看着高大,但实际上只会欺软怕硬吗?”
少年红了脸,咬牙说:“谁欺软怕硬!同样是一起来的,凭什么她们不用交钱?!”
郑皎皎早料到少年会说这个,在场一众人,对于程文秀昨日的狂言,虽然并不敢直说,但心中早就酝酿不满了,今日这少年这番话看似针对女孩,实际上多是针对女孩不用交食宿这问题。<
“我本来应该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京兆府拉来的人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女孩,而不是五十个人里面只有三个女孩时,女孩就会和你们一样交钱了。”郑皎皎说,“但我想你大概听不懂其中缘由。”
郑皎皎道:“所以我现在告诉你,首先,你们这些天的食宿朝廷已经帮你们出了大半,所以价格已经很低了。其次,女孩的银子是程司农自掏腰包出的,你要怨,也只能怨自己不讨喜,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为你掏腰包。最后——”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平静说:“告诫诸位,不要存在这种没捡到便宜就是吃大亏的心理。一开始你们来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了吗?”
众人皆低下了脑袋。
有人道:“我们都知道,您放心。”
正说着,程文秀那边又发飙了。
“就加了四十个人,怎么就没法安排了?!你的意思是让本司农把人送回去吗?!方良人呢!”
下属唯唯诺诺:“方少卿不是昨日就去户部任职了?”
程文秀僵了僵,失去了能够帮她处理细微末节的方良,司农寺的很多事情都变得杂乱起来。
她焦头烂额,环顾四周,看到了远处训话的郑皎皎,拍了一下手,指了指她,对旁边道:“叫她过来。”
*
程文秀要把此次活动的安排都交给郑皎皎,郑皎皎再三推辞,但被程文秀一句话拿捏了。
“你不是要去上林署吗?”
郑皎皎咬了下唇,攥紧了手,有些紧张,立刻为自己争取道:“我觉得我更适合上林署。我比其他人更懂如何防护害虫和农物的习性……”
程文秀一摆手说:“那些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如果我能去上林署,我能培养出更好的种子来,就比如程司农你早上看到的土豆,也就是洋芋,给我时间我能用它们重新培养出没有退化的种苗!”说到激动处,郑皎皎眼眶又红了,不自觉落了泪,她顿了顿,把泪一抹,没事人一样继续说。
郴州一行,的确是把她练皮实了。
程文秀颦了颦眉,不想她突然如此激动,片刻,想明白了,原来一开始这姑娘想进她司农寺,是为了这个。
她静静听郑皎皎说了一通,面上神情不变,等她说完,方说:“你觉得此刻最重要的是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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