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3 / 4)
层峦叠嶂之间,寒山寺孤悬在半山云雾之中。
章玉鸣拢紧姜渔身上的大氅,将人半护在臂弯里。两人踏着厚厚的积雪上山,石阶早被白雪覆盖,只隐约辨出轮廓,走过脚底沾着细碎冰碴。
靴底碾过白雪,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山间格外清晰。
行至山门前,朱红寺门半掩,墙角积着厚雪。
庭院里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杂乱,香炉上积着雪,香灰早已冷透。院内枯枝被雪压弯,偶有雪块簌簌落下。
章玉鸣握着姜渔微微发颤的手,十指紧扣,暖意从二人相触之处缓缓漫开。
白雪映着天光,四下清冷得近乎剔透。
孤止禅师立在雪中,素色僧衣不染纤尘,眉眼淡漠,周身寒气比这深山冰雪更甚。他既不施礼,也不言语,只静静看着二人。
章玉鸣见他伫立院中,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雪天冒昧前来,惊扰禅师清修,还望海涵。”
孤止目光扫过他护着姜渔的手,又落回姜渔脸上,片刻才开口,“俗世中人,来此孤寒之地,所求为何?”
姜渔被他看得微有些不自在,章玉鸣将人往大氅下又拢了拢,温声道,“两年前曾在此求过一串香灰瓷手串,这几日绳线数次断裂,内子心中不安,特来问询。”说罢,姜渔摊开掌心,露出那串已然零碎的细小珠子。
孤止垂眸,指尖轻捻念珠,动作缓慢,语气无波。
“与他安康无碍。”
听闻此言,章玉鸣心中松了大半。
唯有姜渔仍有疑虑,轻声开口,“禅师,自从手串断裂,我近来总重复做同一个梦,可否请禅师为我解惑?”
孤止抬眼,目光在二人相扣的手上顿了顿,又落在姜渔眉眼旁,“红绳断,前缘起,前尘往事,皆在施主一念之间。”
他道,又缓缓看向章玉鸣,终是只淡淡吐出四字,“执念不浅。”
说完便转过身,缓步往殿中去,只留下一句,“寺中无茶无餐,自便。”
雪不知何时又从九天而落,满山寂静。
姜渔浑身血液仿佛凝结在一处,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抬头看着群山绵延。
世人道山中雪色好,姜渔却无心看景,忽而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眸中情绪万千,他不曾开口,章玉鸣张了张唇,终究也咽了回去。
“先回吧,下山的路不好走。”
他没有勇气,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二人沿着山路往下,一路再无言语。雪落满身,一步一步又在雪中白了头。
回到宅院,他二人周身气息太过低沉,下人无一上前,章玉鸣将人带到卧房,见他这般模样,终是舍不得,低声开口。
“你从前问我,人死后,是否有来生。”
他半跪在地,执起姜渔冰凉的双手握在手心,嗓音沉沉,“有的。”
“所以,那根本不是梦,对吗?”姜渔蹙起眉心看他,从眼角红到鼻尖,眼底的泪水盈满眼眶,强忍着不掉。
他看着面前男人的脸从清晰变得模糊,又想起梦中的自己,一滴清泪才忍不住从眼尾滑落。
“不是梦。”章玉鸣喉间亦是翻涌着酸涩,抬手抹掉他眼尾泪珠,却怎么都抹不完。
这两年,他不曾让这人掉过一滴眼泪,今日却像要将积攒的泪水全都流完一般,冻得发红的脸颊上,泪痕一道接着一道。
“所以,你忽然待我好,也不是因为一场梦境吓到了你,而是你亲身经历过。”姜渔抬眸看向他,眼神中带了几分审视与不甘,“你觉得上辈子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还不够,所以,你……”
“不是的!”章玉鸣急于开口,他不想让姜渔误会,“我不是为了这些!”
他喉头哽咽,艰涩开口,“是我亏欠你太多。”
姜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恨,如今的他,也恨不起来。他不只是前世的姜渔,更是如今的姜渔,这几年的情深意重,总不是假的。他亦是夏承钰,章玉鸣前世追随夏承宥,为的是夏家江山,他无从恨起,还要心怀感念。
说怨,倒是有几分。他替前世的自己不值,可路是自己选的,即便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那般抉择。
“你不欠我。”他道。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可以为前世那个孤注一掷的自己负责。
他只是,一时之间,还缓不过来。
“小渔……”章玉鸣手足无措。
他情愿姜渔像往常一样,哪怕对他一通拳打脚踢,总好过现在这般,默默掉着眼泪,让他心里如同钝刀子割肉。
“你离我远些,好吗?”姜渔推他一把,不想看到他。
许是自小离家,即便如今早已长大,他哭起来仍带着几分孩童模样。
下唇紧紧抿着,唇角往下瞥着,一张小脸拧成一团。察觉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倔强地偏过头,不肯再让人看。
泪珠大颗大颗地砸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至尖尖的下颌,最终坠入衣领。
单薄的肩膀因为隐忍微微发着抖,章玉鸣心疼的无以复加,将人一把揽入怀中。
“我不走。”他语气坚定,决计不会在这时离开,“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受着,哪怕你要同我和离我也应着,只是……我死也是要赖在你身边的。”
“滚开!”姜渔气得狠狠抹了一把脸,“和离”二字刺激到他,瞪着一双湿润泛红的眼,“是了,是该和离!我怕是耽误了你!”
耽误他去找那明艳动人的贵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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