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 / 2)
那时候他刚十岁,出宫前便已仔细做了伪装,掩去了大部分的真容。
起初一同逃难的人见他只是个半大孩子,尚且存了几分怜悯,姜渔便是靠着旁人零星的施舍,勉强带着襁褓中的姜溯言活了下来。
可后来蝗灾、旱灾接连而至,田地绝收,人心惶惶,人人自顾不暇,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哪里还有余力施舍他人。
一次饿了整整三日三夜,姜渔实在走投无路,抱着奄奄一息的姜溯言,去找从前待他还算和善的一位婶子。那婶子家的儿媳刚生产不久,尚有奶水,姜渔只想厚着脸皮,求对方给姜溯言喂一口。
婶子心善,看着他实在可怜,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道,自家儿媳连日吃不饱饭,奶水早已不足,连自家孩儿都不够喂。
话没说死,却已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姜渔本就已是厚着脸皮登门,再强求,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识好歹。可低头望见怀里的孩子面色发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都没了力气,他还是咬着牙,低声再求了一次。
婶子被他磨得心软,犹犹豫豫间几乎要应下,却被自家男人厉声喝住。
那汉子指着姜渔的鼻子一顿斥骂,说自家儿媳妇那点奶水,亲生儿子都不够吃,凭什么分给外人。
那是姜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人世凉薄。
可他没法怨。站在对方的立场,他的确是不知好歹,之前几次能施舍给他已是他们心善。
最后姜渔只能强撑着最后一点骨气,朝婶子低声道了谢,抱着姜溯言,一步步退回他们暂时的住处。
那是一个破庙,住了非常多的难民。夜里总夹杂着痛苦的呻/吟与绝望的哭喊,吵得人无法安睡。姜溯言却异常乖巧,小小一团缩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很久以后姜渔才明白,那不是乖,是饿得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
转折发生在第二日,不知是谁听到的消息,南边蝗灾过境,已经饿死许多人了,官府不管不顾,偶有几个富绅施粥,却像是拿他们取笑,用的尽是些发霉的陈米烂糠,不等饿死,先被毒死了。
姜渔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姜溯言,咬牙凭着一股气往北走。
与他抱有相同想法的难民有很多,天刚蒙蒙亮,官道上就挤满了逃荒的人。
姜渔才十岁,几个月的逃荒生活让他自己的身子也单薄得像根枯柴,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早已看不出原色,被冷风一吹,紧紧贴在骨头上。他背上驮着竹筐,把孩子放在竹筐里,要腾出双手去抢偶尔可能得来的施舍。
章玉鸣垂眸,望着此刻整个人都往他怀里缩的姜渔,嗓音微哑,“你那时,抢得到吗?”
“你这就有些小看我了。”姜渔本意也不是让他心疼自己,只是他问了,便告诉他一些,“我人小,动作麻利,那些贵人随手扔下的半块饼子,数我抢得最快!”
他道,敛下后面的话,饿急眼的难民们可不管谁抢到了,只要没进肚子就还有的抢,姜渔每次好不容易抢到的饼子最后都被别人抢走,有了几次经验,他就明白了。
抢到饼了第一时间塞进嘴里,能塞多少是多少,能吃一口是一口。
他自己好歹能勉强活命,可姜溯言却实在不好活。
一路上,饿殍遍野,哭声、哀求声、呻/吟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有不少人饿倒在路边就再也没起来,为半块干粮挣个你死我活更是常有的事。每每这时,姜渔都躲得远远的不敢看,也不敢停,只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前挪。
他饿,饿得眼前发黑,脚底板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婴儿微弱的呼吸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姜渔把嘴抿得发白,低头蹭了蹭姜溯言冰凉的小额头,他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半块干硬得能硌掉牙的糠饼,是昨天从施粥棚外捡来、好不容易藏起来的。
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他记不清是五天还是十天,腹中起初还在痉挛绞痛,后面渐渐没了知觉。
那半块干硬的糠饼他自己舍不得碰一口,全留给姜溯言。可婴儿太小,根本咽不下这种东西。姜渔只能把饼嚼得稀烂,一点点喂进他嘴里,自己则咽着冷风和口水。
饶是这样,连牙都没有婴儿也吃不了,被呛得直咳嗽,憋得小脸青紫,姜渔明白了,他似乎真的养不活这个孩子。
绝望之际,他背着姜溯言,一头栽倒在一间小饭馆门前。
这里已是北地,暂未被战火波及,虽有旱灾,却无蝗灾,家家户户尚能勉强糊口。
饭馆的夫妇心善,常救济难民,见他年纪这般小,还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实在不忍,便将他收留了下来。
一年、两年,姜渔脸上的遮掩慢慢褪去了几分,夫妻俩这才发现他是个双儿,于是心里有了其他主意。
他们有个傻儿子,已经快要二十岁了娶不上媳妇,干脆把姜渔当童养夫养。
听到这里,章玉鸣揽着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力道重了几分。
“你勒疼我了。”姜渔不满地嘟哝一声,“那夫妻俩人挺好的,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他们真的可以养着言儿,我就留下给他们的傻儿子当夫郎。”
“不准。”章玉鸣转个身抱住他,把脸埋在姜渔胸口,眼泪被他强忍着憋回去,“这样我就没有夫郎了。”
“你再娶其他夫郎。”
“不娶。”赌气一样的话惹得姜渔发笑,他摸了摸男人又黑又硬的发顶,继续往下说,“可是,好人不长命……”
这般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两年,后来又被战乱波及,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夫妻俩生意做得久,早已经有了应对法子,硬是把姜渔、姜溯言和他们的傻儿子藏在地窖里躲过了这一劫。
可惜的是,他们的傻儿子后来疯了一样要找自己父母,和姜渔走失了。姜渔就沿着官道一直往北,最后在望潮县落脚。
他见过太多互相残杀,易子而食的场景,把姜溯言看得很紧,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饿红了眼的难民抱走,再也找不到。
“我那时傻得很,明知言儿除了奶水什么都吃不下,那样的世道,又哪里寻得到奶水。”姜渔轻声自嘲,“实在没办法,我就咬破自己手指,挤血给他喝。太腥了,他尝了两口便不肯再咽,反倒往外吐,把我吓得魂都快没了。”
章玉鸣往他胸前又蹭了蹭,鼻尖发酸。姜渔自己眼眶也微微泛红,低声道,“言儿跟着我,可是受罪了。”
“话不能这样说。”章玉鸣抬起头,看着他莹润的双眼,“若是没有跟着你,在宫里,亦或是在皇兄身边,或许更加凶险。”
前世跟着夏承宥身边十几年,他曾经亲眼见过一个被活生生剥皮的七岁稚童。
那只是夏承宥身边一个普通副将的孩子,叛军为了所谓的机密,什么残忍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他扯开姜渔的衣裳,看他如今仍旧没有养好的肩膀——那里有厚厚一层茧,或许不该说是茧,更像是伤口反复磨烂、反复结痂,层层叠叠留下的旧疤。
“是背言儿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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