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 / 4)
嘉祐初雪,趁河面尚未结冰,天子着以大理寺少卿充催运使,即日往江淮督催义仓存粟,运抵京师。
在官船始发前,便已有八百里加急邸报发往江淮州县及漕司,因此裴序不必浪费时间亲往各州督催,直下瓜洲渡整合。
按他们来时的速度粗略计,来回耗时约莫五十天。
至于轰动一时的舞弊案,在裴序离京后十日,朝廷颁布了加设恩科的告示,暂时止息了民愤。
被取消成绩的诸多纨绔子弟却并不显得担心,依旧混迹于平康坊各大秦楼酒肆,昼夜宴饮,玩物丧志。
桑妩通过曹九郎当初的暗示得以明白,他们不担心,是因眼下的制度默认如此。
诚如曹九郎所说,“考不考的,权当走个过场”。
武濯蠢在大肆宣扬自家与主考官的关系,被有心人听了去。但只要权力在这些人手中一日,无论重考多少遍,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利益。<
裴序走后二十日,下了场连着三天三夜的大雪,长安粮价开始上涨,但总体还算维持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城中百姓生活靠着存粮尚且还能过得去,但积雪封住了山道,那些农闲时靠进山打猎采药贴补家用的农户便没了进项,东西市近日都多了许多询问招工的青壮年。
李茴赏赐给桑妩的田产中便包含了一间东市上的酒肆,规模不算大,索性趁着粮价涨了起来,让酒肆管事停了业,将仓中的米粮肉蔬给奴仆们平分了下去,有备无患。
之后,她去了一趟城郊谢宅。
裴忻对此怨气满腹,弯酸裴序离了京还要劳动她记挂。
桑妩道:“你若不愿,让甘棠陪我也是足够的。”
裴忻:“那不行。”
“谢公是祖父挚交,如今他不在世,家眷子嗣遇上难处,我等理应照拂。”
桑妩意外地看了眼裴忻。
裴忻亦眼巴巴看着她:“我只是看不惯他使唤你。”
桑妩忍不住微微一笑:“那就麻烦你了。”
二人带上了奴仆与清雪的家伙事,乘裴家的车往城外去。
路上路过谢公祠,桑妩瞥了一眼,发现祠内与城隍庙竟不是想象中的冷清,反而香火愈旺。
一个老叟在谢公像前絮絮有词,祷告的声音钻入了马车,大意是说家中如今只能食野菜团子饱腹,小孙子却还在哺乳的年纪,这样饿下去是不行的,祈求神佛庇佑,又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他虔心拭去香案上的脏污,然自己何尝不是衣着陈旧。
桑妩怔了怔,忽地意识到,江南鱼米之乡,所以她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缺衣少食过,甚至还有书可读,有画可学,精神与口腹俱都充实。
此刻,在她心目中认定最繁华的长安,不过隔着十里城郭,入眼却是这样的景象。
而这还不到饥荒的程度。
正因存在着仅凭人力解决不了的苦厄,世人才会求神拜佛,借此寻找慰藉。
所以……她常说裴序自负,自己又何尝没有傲慢偏见。
好在谢宅的情况比想象中的好些。
谢家虽无男丁事生产,但因谢大郎往日收的束脩中存了不少肉干,又有村童家自发感念谢大郎,陆续送来了一些接济的米面,不曾到挨饿的地步。
谢师母因经历过那样暗无天日的灾情,有些惴惴后怕,桑妩安慰她:“天子派出催运使督催江淮漕粮,撑过转月就能缓和了。眼下的情形,不会到那种时候的。”
对方见到桑妩,目光落在她起伏柔软的腰腹处,很是欣喜,拊掌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又问:“明伦呢?”
裴忻愣头青就要开口,桑妩及时截断了他的话,遮掩道:“师母可听说今科舞弊的案子?他最近接手这个,脚不沾地的。”
谢师母遗憾道:“这么忙呀。”
她自是知道这个事的,因谢大郎就是今年的士子,也被取消了成绩。
谢大郎脸上没有任何可惜神色,且认为这样的处理才是公平所至。
这却是因为有真才实学,并不担心重来一次就会落榜的底气。
说话间,桑妩带来的壮丁已将此处村落进山的道路清出一条坦途。
又留下米粮菜蔬数袋,微笑辞别了谢家人。
只瞒下了谢师母,没有告诉她这催运使就是裴序,桑妩自己却心有戚戚焉。
数十日以来,甘棠没收到任何来自裴序的讯息,郡公府也没有。
三门峡凶险,又有谢公亲身的前车之鉴,在这种不确定的因素中,真的不能不多想。
桑妩叹了口气。
她自己无知无觉,裴忻却听见了,以为她是在担心眼下的情况最终会演变成饥荒,安抚了几句。
隔着车窗,裴忻看她低垂眉眼,又道:“余杭鱼米之乡,若回去,绝不会遇上这种情况。”
桑妩只沉默。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夫提醒道:“有人阻路。”
一阵吵嚷声从路边传来。
定睛看去,是个落魄书生,被几个小厮围堵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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