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 / 8)
筹粮北运的后续事宜归了刺史府负责督催,欠下这份人情,接下来的时日,裴序应允每旬都抽出两天到夫子庙,为当地士子讲学答疑。
生活忙碌而充实,未想刻意去留心的一些事情,却总能从下人口中听见汇报。
“……六公子取了好几块黄杨木,四处托人打听,像在学怎么刻簪子。”
曾经让人留意三房那边的动静,是为了约束六郎,而今虽改变了想法,但六郎毕竟年轻,未免对方情不自禁,做出一些令家族蒙羞的举动,裴序也不曾让盯着他的人撤去。
六郎也不知道,自己看似得了自由,实则一举一动都还在四堂兄的掌控之中。
黄杨是木中君子,淡雅温润,特别适合精雕细刻,江南的文人闺秀都兴戴这个。又因料小难求,碰上好成色的,价钱比玉还高。
但裴家百年士族,家底丰厚,自然不在意这点东西。
裴序道:“知道了。”
仆从换了热茶退下,裴序坐在书房里,铺纸为后日的讲学拟稿。
既然应允了,便认真去做,这是裴序做事的态度。
时人结交看重门第,夫子庙里的士子家贫寒微,若换旁的世家子,大抵是不乐意与他们过多接触,自降身份的。
但他自少时起受国子监祭酒谢常的教导,对方望族出身,却不自矜身份,崇尚贤才,有教无类。
裴序受其影响颇深,是故对当下注重门第,排挤寒门、轻鄙商贾的风气颇不以为然。
但他没想到的是,原来有些人对了眼缘之后,纵品行有万般不符合自己坚守标准之处,也一点讨厌不起来。
眼下,听说了六郎的小动作,纵告诉自己,旁人的事与他无关,思绪还是忍不住飘忽了一瞬——
那个女郎,她要及笄了吗?
下意识地,裴序觉得黄杨木和她不配。
她生得金质玉相,黄杨木太过清雅了,还是贵重一点的首饰更衬她。
自然而然想起了那天,她在窗畔漫进来的秋光里,戴海棠长簪,人也如海棠般明艳。
书童研着墨觉得不对,抬眼看见公子竟然走神了,墨汁滴到纸上都没察觉。
看到书童眨眼,裴序陡然收敛了心神。
他自制力一向很好,很快压下了那种浮躁的感觉。
只是晚上休息之前,鬼使神差地,让人将之前收起来的红宝石的对钗找了出来。
公子倚在灯下,将对钗拿在手里赏玩,神情平淡如常。
婢女笑道:“公子眼光真好,正是夫人会喜欢的式样。”
裴序不置可否,随手将钗放回了床头。
九月又是一场降温,百花肃杀时节,空气冷而潮湿。
裴序身边的人熟悉他的习惯,寝居提前换上了厚被褥。
床帐中的温度维持在一个适宜他入睡的状态。
往日也都是这样入睡的。
鸦青的帷帐隔绝了微弱的烛光,裴序闭眼,沉沉入睡。
意识逐渐模糊,却向更深处潜去,一贯清净少梦的他今日竟做了很长的梦。
应是在长安,陌生的庭院,她蹲在雪地里,雕雪狮子,身边牵个小小团子,玉雪可爱,娇憨伶俐。
平日里,因循礼数,裴序不会一直盯着她看。
现在……裴序清楚这是个梦。
女郎桃李之年,比之眼下更长开了,面目比雪雕更精致,眸子垂着鸦睫,似宝帘犹挂小银钩。
裴序目不转睛。
那团子张口便唤“阿娘”,眉眼像她,鼻唇也熟悉,可以看出裴氏族人的模子。
……说着懒得再管三房的风月帐,这却是梦见她嫁给六郎以后的日子?
裴序微微一哂,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
结果起风了,屋里走出一个男子,将二人拢进自己大氅。女郎仰起脸,眼睛弯起,盈盈叫了声郎君。
裴序怔了怔。
心里有种隐隐的感觉。
当那个男子转身,更不由得呼吸都滞住。
满院的雪光映着她清莹脸庞,眸子被情意浸润。<
他看见自己牵了她手,团子也被抱了起来。
相似的神韵气质,一下便和跳脱的少年拉远了关系。
明明冰天雪地,血液却汹涌翻腾。
明知这不该,却醒不过来。
晨光照进帐子的时候,裴序思绪还有些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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