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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3 / 4)

桑妩清楚他的为人,兼爱、尚贤、济世、抱朴,是以才会将“推天地于一物,横四海于寸心”这么一句话送他。

绝非是懊悔自己出钱促成了这件事。

她仔细回想他每一句的语气,以至于空气沉默了许久,裴序又饮了数杯。

朦胧间,有一双手按住了他的酒盏,贴近他小声道:“有个事,想让郎君评判一下。”

裴序转眼看她。

桑妩斟酌着道:“小时候在画坊,老师常常夸赞我的画作有天分,旁的学徒也都恭维我,这让我很受用。后来,突然有天老师改夸了旁人,被恭维的人成了他。”

“虽然只那一日,我却觉丢脸,因此暗暗迁怒了那人,在心里与旁人面前蔑视他……”

裴序整个人都顿住。

而此时,桑妩问他:“郎君,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太过狭隘自私了?”

裴序看着她,心情复杂:“……是。”

桑妩沉默了一下,垂眸:“可我狭隘,是没什么所谓的,因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一国之——”

话音被捂住,修长的手覆上她的唇,裴序哑声警告:“桑妩。”

疯了,这怎么能说?

他手背微颤,显是心绪起伏得厉害。

“这里只我们,不会有人听见的。”

桑妩仰头,声音在手掌下模糊不清,眼神却澄澈。

她道:“我已经猜到了,剩下的,憋在心里也难受,不能跟我说吗?”

裴序与这样的眼神对视许久,终究头脑热得厉害,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一如她说的那样,最大逆不道的,她都已经替他说了。

裴序破罐子破摔,将两仪殿中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又道:“当年天子就食洛阳,本就被诟病,后来老师的事,两下里相衬……有文人写进诗里,戏讽他是‘逐粮天子’。”

这件事,没法和绛郡公说。

这次回来,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大伯父论及天子时的态度不一样了。

这也很正常,一代家主有一代家主的方略。

因为淑妃和皇嗣,再一味清高,反倒不伦不类。

让裴序忧心的是,李茴这个人本身,最大的缺点,并非软弱,而他发觉,他和大伯父的观点不同。

桑妩听了,无语半晌。

裴序看着她嘴唇动了又动,欲言又止的模样,忽地一笑。

好像说出来,确实没那么憋屈了,真的。

她是个胆大妄为的,裴序刚刚被她震慑到了,此刻反倒好奇,她会是什么样的观点。

想骂不能骂的感受实在不好,他道:“你说吧,我醉了,明天醒来就什么都忘了。”

其实很早在船上给她解疑答惑的时候,裴序发现自己所谓的底线就已经很模糊了,此时他也分不清,究竟只是想倾诉,还是寻求什么支点。

桑妩本就没他们讲究的臭毛病,说实话,从前为讨好人故意委婉,有时自己都腻味。

既然不用顾忌,她支支下巴,道:“我小人之心,最惯揣测这种心思,将自己庸懦的由头迁怒到比自己高风亮节的人身上,只怕早在谢祭酒拒任辅政大臣的时候就暗暗埋怨了。”

她“嗤”地一声,点评道:“舅如此,侄如斯。”

一脉相承。

虽有心理准备,裴序还是被她的不客气给噎住了,半晌,失笑:“你啊,你啊。”

他操心地摇摇头:“你这张嘴,总要吃亏的。”

桑妩抿唇:“是郎君让我说的。”

裴序长长吸气,吐气。

身体塌下去,声音闷在她膝间:“是,我把你惯坏的。”

这般躺了着,酒意又开始灌脑,朦朦胧胧,感觉到桑妩在拿手指戳他的脸:“没有你的天子坏……我都知道,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2”

桑妩手指被他捉住,细细摩挲。

裴序抚平了内心的煎熬。

她跟天子,不一样。

譬如同是私心,天子可以罔顾人命罔顾得理直气壮,但她其实是很内耗的,且于大是大非上一向很清醒。

情投意合,于是非上观点一致,这是比水乳交融还更美妙的感受。

以及她对皇家直白不文的嫌弃,也感染了他。

裴序嗯了一声,承认道:“不堪效忠。”

他认了,桑妩却稀奇地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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