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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1 / 5)

黄昏下的两仪殿,瓦泛金泽,映衬着空荡的大殿,显出一段略为浑沉的暮色。

其他觐见的官员们已经离开了,杨孟忠忍着倦意来到偏殿,唯剩下一名青年官员。

绯袍玉带,姿仪俊雅,面容与淑妃一分神似。

在他进来之前,对方垂着眸,目光落在身前空气,似在沉思。

算算时辰,他已等候近数个时辰,却仍保持着正襟危坐的仪态,未有半分懈怠。

杨孟忠搓了搓脸,堆起个笑:“裴少卿,陛下这会得了空。”

片刻后,对方的目光投了过来,道:“好。”

非是大朝会日子,李茴是不去太极殿那地方的,坐在那宝座上,总觉有股子隐隐的血气。

非是他怯懦,毕竟宫变时他尚年轻,亲眼目睹了杀戮,惊魂难定,从此就留下了梦魇的毛病。时常夜半惊醒,梦见皇姊流着血泪质问他魏祸可除。

常常因此彻夜难眠,只能叫御医开些助眠除梦的汤药维持精神。

裴序进来时,李茴刚正端药入口。

他摇头吹了吹药碗,瘦白的面庞隐在薄雾后,若忽略有些浮肿的眼皮,便是龙章凤姿,清贵天子。

裴序是知晓他精神衰弱的毛病的,但以前,他还不知道这种药对身体的危害,眼下,他施礼后,道:“陛下,是药三分毒。”

李茴微笑:“是四郎啊。”

听见这过显亲近的家常称呼,裴序微微抿唇,没说什么。

李茴还是将药一饮而尽,苦得咂了下,方笑问:“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

裴序看了眼殿阶下的杨孟忠。

李茴摆摆手,道:“无妨,阿干不是外人。”

阿干在鲜卑语中意为阿兄。

李茴宠信从小陪伴长大的内侍,这没什么稀奇的,裴序只是忽然想到,太后、先帝等李茴至亲,皆没有鲜卑血脉,倒是那位晋陵公主生母,出身鲜卑皇室。

裴序赴长安前,晋陵公主已死,但也听说对方生前与天子关系亲厚,如同胞姐弟般,最后也是因扶持天子,反魏氏,清君侧,于太极殿外被诛杀。

祖父对此曾摇头评价:“惜乎。”

天子的声音在殿上再次响起时,裴序收敛了思绪,从官袍袖笼中抽出一份奏疏:“请陛下过目。”

杨孟忠接了过去。

李茴打开奏疏,映入眼帘的,疏题便让他的目光狠狠一颤——《铁索军谋逆实录》。

若没记错,这是通济渠水匪祸患中最为顽固难除的势力。

快速过了一遍,李茴唇角紧抿,质疑地看向眼前青年:“这该是你叔父的奏疏,不该由你上奏。”

“是。”裴序承认了。

“汴州刺史的奏疏,十日前递至了陛下案前,但,您一直未有回复。”他道,“事关社稷,臣斗胆越俎代庖,甘愿陛下降罚。”

李茴面皮微僵。

因汴州近几个月的奏疏,无非就是请剿匪,或调回水营兵力。

这两件事,他早表了态度,对方却依旧不厌其烦地上疏,以至于他一看见汴州就腻味,刺史府的折子,已经堆了好几封没拆了。

裴序并非不能猜中天子的心思,只此时,他不想争论这件事的对错,只凝肃道:“此封实录,为汴州……一名司法暗探冒死所撰。此人假意投诚,潜伏铁索军内部数载,内容详尽,与臣在外所查,也对应得上,不可不重视。”

李茴捏着手里的奏疏,裴序的视线,端端落在那奏疏的封面上。

这当然不是裴忻那一版原稿。

原稿在裴序手里,他推测,裴忻写下时大概处于情绪失控边缘,语句多有错乱,不能直接作为证物呈献天子。是以他结合那些探子收集的线索,归纳整理,重新誊抄了一版。

见李茴沉吟了数息没有表态,他忍不住提醒:“陛下,庞稷此人,早年……”

“我知道。”李茴打断,揉着额角用奏疏敲敲桌面,“这些,你都写了。”

早年,庞稷只是泗州水营中一名小将。

因失误导致战败害怕刑罚而逃至汴州,投靠了水匪,这么多年反对朝廷,一直以前朝大将军庞钧曾孙自居。

身世编多了,甚至连自己都骗了过去,妄想推翻梁廷复兴旧朝。

于是将劫持来的金银拿出来筹谋,如今已有帮众数万,楼船百艘,又扶持当年一同逃逸的部旧在润州经营,暗中磨制利矢,又布善乐施,实为架空官府公信,意图起兵之后能一举控制西津渡。

看到这,李茴觉得这庞稷这些年倒也没光干水匪,还是读过几本书的,竟知道前朝隆庆年间,民间徐恩起义便是这个打法。

只那时,都城建康,润州便为重要之地。而今,去长安相距千百里,纵他们占领了西津渡,一时扼住漕运,也不过数万乌合之众,对长安造不成威胁。

眼下那些水营里的兵丁……却不能还。

他面色松缓了一分:“我知道你叔父的请求,无非又是想借此机会请军剿匪,可你也知道,今值动荡之际,长安随时都有可能……”

天子的气势,忽就弱了下去。

杨孟忠觉得不妥,抬起头,飞快扫了一眼,觑见裴序抬头,目光盛着不可置信,令天子脸臊,说不下去。

从不可置信中平复,裴序想起李茴登基前的生平。

不受宠皇妃所出,家世一般,资质也一般。童年时受其他皇子欺负,得晋陵公主庇护。后来,魏家平定疆外有功,翻身回朝,封了国公,逐渐势大,遭到先太子的忌惮和谋害,魏国公领南衙禁军发动宫变,于先帝病榻前诛杀了先太子与几个心腹党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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