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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3 / 4)

那压迫感也一样。

裴忻深吸一口气,伏下身:“前尘的事,邵儿一概记不得了,这个,您最清楚,郎中皆说没办法,邵儿……也没想过要寻什么故旧。”

这般伏地姿势,右臂、肩膀,并好几处的断骨都隐隐传来锐痛。他强忍着,咬牙道:“邵儿的命,是义父给的,以后只想着孝顺父亲、为父亲分忧!”

庞稷端端看了他几息,待他疼得满额是汗,方才无奈地亲自扶他起来:“你看你!我不过是问你两句,何须吓成这般。”

“你我父子,将来我老了,铁索军还不是你说了算?”

裴忻敛了睫,掩饰眼神,道:“义父,丁二是不是……”

对方淡笑:“他存了什么心思,我心里有数。”

“他追随我多年,去年才做了副统,才能来这宅院面见我。而今见你一个的毛头小子,轻轻松松就能日夜伴我左右,心里怎能不恨。”

他嗤笑道,“说到底呀,还是不服你。”

这种嗤笑,并非对对方的责备或者轻视,自然,也不会为了他这并不十分信任的养子责罚一个忠心耿耿的副统。

裴忻头一低,乖巧奉承:“铁索军是义父一手带出来的,大伙自然只服您的吩咐。邵儿算个什么?在他们跟前耍耍威风,那也都是仰仗您的抬举,狐假虎威罢了。”

庞稷哈哈大笑。

笑完,又端正了神色,对他道:“自你养好伤,也有半年了,确该做些实事了。否则像丁二这般阳奉阴违的,只会越来越多。”

裴忻抬眼。

庞稷看着他,淡淡道:“润州那边又做了五千支骨箭,你带几个人去,取回来,顺便告诉林老叟……”

裴忻听完,面露迟疑:“润州……从前不都是您亲自去吗?邵儿年轻,岂能担这样的重任?”

庞稷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面色在阳光中温和,倒真有几分父慈子孝的味道。

他拍了拍裴忻的肩,淡笑道:“我从泗州一路流离,到汴州发家的时候,可比你还要年轻多了。”

裴忻动了动唇,只得应下。

自庞稷屋里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净手、更衣,点上熏香,将外头买来的糕饼摆放在点心碟子里。

于是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蔓延满室,香炉中烟气渺渺,掺着桂花糕的香味,一切,仍是士族公子的习惯。

便记忆不曾恢复时,也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布置完这一切,裴忻在书案前坐下,面前摊了一本诗集。

他提笔想写字。

可是刚刚用力后,右手剧痛发作,眼下抖颤不止,几乎不能落笔。

他深吸口气,忍着痛,掰着桌角强行抬起手,却因太用力,不慎扯破了纸。

刺啦一声,裴忻看着那泛黄纸张上的裂隙,半晌,神情怔怔。

他从前,用的是浣花笺、花帘纸。

眼前这种粗纸,脆而易碎,不易吸墨,便连他房中的婢女都不屑用。

怎么……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呢?

庞稷虽有钱,却并不大方,他搜刮来的钱财有别的用处,便愿意纵容他这些讲究的习惯,给的东西也都次了不知几等,做起来,不伦不类。

怔怔半晌,换了新纸,重新抚平。

比墨迹更先落下的,是温泪。

一滴一滴,力透纸背,终是掷了笔。

他实想不通。

原以为清醒之后,是大难不死,功名加身。怎地一觉黄粱,成了匪寇反贼,手上沾血,认贼作父。

他明明……是父母娇宠,翩翩公子,临行前,桂花树下,心上人作画,他还在画上题了诗。

再吃桂花糕,裴忻越发泣不成声:“真难吃。”

干噎甜腻,一点也没有余杭的好。

可他如何才能回去?又如何回得去?

刚恢复记忆的那段时日,知道自己入了贼窟,混沌中随他们做了恶事,也想过以死明志来赎罪,终究没有那个胆量下手。

身上有伤未愈,身边俱是刀尖舔血之徒,他实在是怕,惶惶不可终日。

为了有一日能找机会跑出去,只有哄骗庞稷相信自己,假装不曾想起一切,继续跟着铁索军一起行杀人越货之事。

于是酿下的错一多再多,覆水难收。

时至今日,他真的十分怀疑,自己还能回去吗?

春江花月,孤舟渡口,终不似,少年游。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害怕死者的冤魂,害怕家人的谴责。更怕闭上眼,那个秋光里干净明艳到极致的女郎入梦来,泪水涟涟,控诉他为何出尔反尔。

可……她一次也没来过。

裴忻闭了闭眼,眼尾滑下一串模糊的泪,转头看向窗外,心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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