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1 / 3)
“我出生在攀城。三十多年以前,那里比现在更荒凉。废弃的院子,疯长的杂草,没人要的黄狗,缺了条腿的黑猫……”
述清的声音悠悠的,好似一部电影的开场旁白。
带着令人熟悉又动容的疲倦,和些微看透一切的通达凉薄。
“这些是我对家乡唯一的印象。我的家乡从来都不美,它被钢厂的银白色覆盖,又被抹上淡黄的油污。天空灰扑扑的,就算放晴也只有浅淡的蓝色。一年四季太阳都很大。从一座山头到另一座山头,光照好的地方种满了果树。”
她藏在祝卿安的怀里,一点一点的,把从来不愿意回想的那个家乡从记忆深处拎出来,将蒙蔽它的灰碎碎地扯开,把这一份不完美,展露在祝卿安面前。
“我听说过攀城。水果很多?”祝卿安攥紧述清的手。
怕她又一次跑掉,怕她就这样在回忆里竭力,化作抓也抓不住的青烟。
和她此刻轻柔的声音一起,离开她的怀抱。
“是吧。我唯一记得的事,是小学的某个暑假。我的父亲……我母亲的丈夫出差了,家里难得清净。”
“我就整天整天的往朋友家里跑,走过好多个山头,就靠我一双脚。我跑到她们家里,敲三下门,她们会取出昨天单位发的西瓜。我们三个小朋友把西瓜分成四份,拿家里的大勺子挖着吃。多的那一份留给她们家的奶奶。老人缺了一半的牙,还是能坐在我们身后,守着我们。”
“那瓜好像不是攀城产的。但再多的,我也没吃过了。”
述清想到难得轻松的回忆,垂眸笑着,语气只听得出一点无力感。
“那大概是我童年唯一美好的回忆。”
只是在那个人离家的夏日,和三两好友一同吃西瓜,看电视。
“剩下的……只是无尽的争吵,殴打,疼痛里伴着酒气。”
回忆起来,述清对小学生活的印象早就淡了。
只记得酒瓶砸在身上有多痛。
她和母亲抱在一起,面对那宛如恶狼的男人时,有多无助。
“他……家暴你?”祝卿安牙齿颤抖着。
述清给出那种描述,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
“啊。是啊。我听说他和我母亲是相亲后闪婚的。或许婚后前几年两个人还相敬如宾。那会儿,那个男人还有一个体面的工作,脾性也没有那么暴躁。”
“我的母亲在怀上我之后就把教师的工作辞去了,养家的担子落到那个男人的身上。”
“然后啊……他失业了。”述清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失业了,开始酗酒。最开始遭殃的是我的母亲。那个懦弱胆小,可怜又可悲的女人。之后是我。那个男人最看不惯的孩子——没带把儿。”
“最后。最后是我的妹妹。”述清停顿了片刻。
她吐息着冬日冷刺骨的空气,身体却没有了任何感受。
她好像和坐在祝卿安怀里的自己分开。
一半是她孱弱的躯体,带着她所有的情感,她的回避,她的痛苦,她的失败,死在她最爱的人的怀里。
一半是她无悲无喜的灵魂,飞在空中,至上而下,冷漠又悲悯的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祝卿安在她身侧一阵又一阵的颤抖着,嘴唇咬得发紫,眼泪还在不断往外涌。
她看见自己也朦胧了视线,泪雾接二连三的铺满眼眶,怎么也落不下来。
好奇怪。她们都好奇怪。
那么久以前的事,哭什么呢?
哪里痛了。
“我的妹妹。那会儿她才刚刚出生。我也不过是个小学生。”
述清最后落回自己身边,瞧着自己开口,好像什么都不愿管,就连祝卿安都无视了,只想把这一切都说出来。
“还那么小。躺在襁褓里。皮肤都没展开,皱巴巴的,像个丑猴子。可我好喜欢她。她就好像,好像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一样。我和她之间没有脐带的连接,没有同频的心跳。我只是在看见她,知道她是我妹妹的那一刻,和她产生了一份说不出的牵绊。”
“我多想带着她长大。我多想护着她,从那个可怕的男人手里,从那个懦弱的女人手里。我每天守在她床前看她哭看她笑,看着她睁开了眼。”
“她第一眼看见的这个世界,有我的存在。没有她没用的妈妈,没有她禽兽似的爸爸。只有我。”
“可……”述清眨眼,终于感觉到眼眶一阵湿润。
她吸了下鼻子,想要继续。
离体的灵魂终于被这过分的悲痛牵引回了身体。
她就这样被体内剧烈的情感撕碎,陷入永恒的沉寂。
灵魂暂时的死了。
述清再眨眼,哪儿还有泪。
她呆呆的,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直到身体被一个重量冲击,背后一点点被什么浸湿。
她才缓缓回过头,看见她现在唯一的妹妹。
“安安……”述清被自己给自己强加的责任惊醒,伸手去拍祝卿安的背。
“怎么哭成这样了?”她捧住祝卿安的脸,一点点把她的泪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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