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愿望(1 / 2)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对我毛衣现状的分析,忍不住咯咯笑起来。我琢磨这事搁谁都得骂街,此时温度湿度适宜,气氛烘托到位,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居然因为毛衣脱线缠住裤子而停止了,估计跟谁说,听的人都会以为是个笑话呢。
顾明很执着,表情是不甘心,他开始很认真地研究起我牛仔裤的扣子,我躺在床上仰着头看了看窗外,暮色降临,天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做了个深呼吸感觉我的心也渐渐地静下来了。
我曾经忌惮过回来,害怕回来后这里的一切都改变了,更害怕回来后这里的一切都没变,那我要如何?我没回来的时候很清楚我要如何,回来之后就越来越不清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都不在我事先想过的如何之中,如果我们坦诚相见我要如何解释我身上的伤口?要如何解释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要如何告诉他有可能面对和必须承受的事情?还要承认我嫁给安东尼是为了图财。也许一切是我想太多了,也许只不过是一次激情而已。一次激情而已吗?越想脑子越乱,我用肘支撑上身坐了起来:“我说……”
我还没说,顾明伸手一推我肩膀,我一个重心不稳又倒了下去。“躺着,别乱动,这就快绕出来了。”顾明皱眉还在绕那扣子上的毛线,我又支撑着坐了起来:“我跟你说啊,这天黑了,我得回家了。”
“回什么家啊?什么事都没办呢,我把你弄来容易吗?”顾明仍在低头专注他的事情,语气里很多烦躁,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顾明!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顾明终于将手里的事停了下来,挑着眼皮看着我:“我是什么?”
“伪君子!”
“我什么时候又成伪君子了?我不一直是臭流氓吗?”
“顾明,合着你打着带我看房子的借口把我带你家来,就是为了把我给办了是不是?”
顾明脸有怒意,眉头微蹙:“我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我压根就没这种想法!我把你带家里来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你办了我!”
“走开。”我伸手推了他的肩膀,顾明微扬了嘴角带了点笑,我白了他一眼蹭下床,趿着拖鞋往门口走。
顾明伸手拉住了我胳膊:“你都这岁数了,怎么还这么没耐心啊?你再坚持坚持,一会儿就好了,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急啊,我比你还急呢。”
“你有正经没正经啊?”
“你看不出来我现在有多正经啊?我这辈子就没这么正经过!”
我没理他继续往外走。
顾明跟在我身后,仍然不死心嘴里不停地叨叨着:“哎,我说你是不是岁数大了,荷尔蒙减退了?你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可不是这样的啊?不记得了吗?足足折腾了一宿。”
我突然转身拿手指着他:“住口!”我好怕他提那天,他一提我就慌了。指着他的手指都在抖,估计我的脸都红到了脖子根,真想马上逃离这里。我捡起地上的鞋子,单腿站在那儿往脚上套,心跳得很快,不太敢看他。
顾明靠过来双手撑在墙壁上,我被困在了他双臂间,背靠在墙上,他离我很近很近,近得都看不了他的表情。顾明的额头抵住了我的额头,声音尽是低沉柔和:“你看看你现在这矫情劲,都老夫老妻的了,怎么还能让我给说害臊了?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想试试我有没有进步?”
我加大力气猛地推了他,手里还握着穿了半天没穿上的鞋子,捏着鞋子指着他:“你别过来啊,你再跟我这起腻,保不齐你下半辈子就直不起来了。”
顾明嘿嘿地笑出了声:“你可真长本事了。行吧,不试就不试吧!那你等我换件衣服,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低着头终于把我鞋子穿好了。
“不用?那我就这么出去?”
我转过头看着他仍然赤裸的上身,脸一下子又开始发烫了。
“也行,我怕什么啊。就是冷点,别人要问我,我就说刚被你办过。”
“顾明!”我只是喊了一声,就打开门飞快地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迅速跑掉了。
回家的时候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小区里很黑,楼道里更黑,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这些灯可能很多年都没人修过了,我坐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上,想起了大学毕业后的那段时间,那时候我常常像现在这样坐在漆黑的楼道里等顾明回来。
顾明的妈妈再次脑溢血住进了医院,情况很不好,偶尔清醒,大多数时候是糊涂,生活不能自理。顾明欠了医院很多医药费,因为可能会随时被医院叫走,有时候晚上需要留在医院里照顾他的妈妈,所以他毕了业一直没能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那时候他打好几份工,我也打好几份工。可是顾明告诉我这样不好,他说我应该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听了他的建议四处投着简历,有时候我会在医院帮他照顾妈妈,有时候我会做点晚饭然后就坐在这个楼梯上等他。
顾明的时间被排得很满,除了工作就是在医院,他晚上九点钟的时候会回来,在家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十点去附近的一个工地搬砖到凌晨三点,回来睡四个小时再出去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那段日子我们连见面的机会都很少,常常见面的地方就是这段从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上。他坐在这边吃我做的饭边聊天,有时候聊着聊着顾明就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我不说话就让他那么靠着,快到十点的时候叫醒他,他就像又被充电一样出去工作了。那些时光仿佛就像是一只不断下探的股票,我们内心想着总有触底反弹的一天,不知道现在算不算反弹了。
很多人有了钱之后回想当初的日子是无尽的痛苦,想起来就觉得不堪回首,他们说真是穷怕了。
我没怕过,回想起那段日子来常常是不由自主地笑,能想起来的事情似乎都是快乐的。可能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把自己当穷人看过,从我们设定了将来一定要当富豪的目标开始,我们就真的把自己当富豪看了,我们两个经常坐在一起讨论富豪需要处理的棘手问题。
比如我常问他:“将来咱家钱太多,放箱子里发霉了可怎么办啊?”
“晒呗!”
“在哪儿晒?”
“阳台上呗,还能在哪儿?”
“那得弄个大阳台,小了我怕地方不够。”
“那肯定的!”我们俩总是说得跟真事似的。
顾明也有他担心的问题,比如他担心厕所多了他不知道上哪个好。我建议他给厕所门口贴上男女的标志,然后他上男厕我上女厕。我一说这个建议他就跳起来了,他推了我脑袋一把:“谁家里厕所分男女啊?”
“你不是不知道上哪个好吗,这不就知道了吗!”
“我怎么分析都像是你给我下了套,这我万一上错了,你肯定直接给我扣一个大帽子说我是闯女厕所的臭流氓。”
这些富豪们会有的“苦恼的问题”也总是令我们俩无限苦恼,我们会为这些事争论好久,争论到最后我们俩都笑了。
那些充满遐想和幻想的时光常把我们身体疲惫和心灵疲倦的日子装点得五光十色,而关于其他的事情就真的不算什么了。
顾明像是永不知疲倦似的,我从没听他说过累。我想他也有累的时候,有时候他回来不跟我贫嘴,只是靠在我的肩膀上或者轻轻地抱抱我说那句说了许多遍的话——还好有你在。
我心里也总是在说同样的话,说了很多很多遍。
我决定要走的时候,顾明还在没日没夜地工作和照顾他的母亲。我想了整整一个星期终于下定决心去投奔我的亲生父母,我对于他们来说是个应该承担的责任,不然他们生我干吗?
我没想过我会回来,我想我走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是心里总是觉得有件事得做,必须得做。
那是我离开中国前的倒数第二天,我拿到了机票,坐在家里看了很久,仿佛握着一张通行证,独自、单程,通往一个未知的世界。离开家的任何地方是天堂或是地狱对于我来说全都一样,毫无区别。
那天傍晚我炒了好几个菜,我本打算让顾明来家里吃饭,于是我很早就坐在楼梯上等他,心里很紧张,设想要和他说什么话,如果他拒绝我我要怎么办?想了很多种可能,想得心都乱了。那天很怪,九点半了还不见他的踪影,我在楼梯上来回踱步,我想这也许是我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了,为什么不让我实现它?
总觉得不甘心,怀揣着希望我去敲了他的家门。没敲几下顾明来开门了,这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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