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秋露凝6(1 / 4)
江晏的家人来了又走,何玉秋并没有数落纪天星什么。从头到尾,她都是那副柔柔淡淡的样子。事实上,从小到大,除了高考结束纪天星不肯接纪妙菲的电话那次,她几乎从未同纪天星发过什么像样的火。
纪天星没问长辈们在屋里聊了什么。他大概能想到。何玉秋也没提。能说的话早已都说过了。
夜风轻啸,纪天星默不作声给鸟笼套上了保暖的笼衣。余光看见了叶淑贤前一日上门时提的东西还放在门边的鞋架上——是两支野山参和一提精装的茶叶。能想见是何玉秋不肯收,而叶淑贤一定要给。撕巴起来太难看,所以就只能暂且放在那儿了。
何玉秋洗漱好出来,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掠过:“明儿回学校的时候,你想着把东西还给小晏吧,我们用不上。”
纪天星抬了眼,小心翼翼道:“……那我就得见他了。”
何玉秋又不说话了。
纪天星低低道:“昨儿的事不怨他……他也不知道家里人会来……”
“怨他也怨不着……”何玉秋叹气:“倒是你,有些话你是听见了的。”
纪天星闷闷道:“那又怎样。她说她的去。”
何玉秋还想说什么,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喂,你好……”紧接着声音低了下去:“是妙妙啊……”
纪天星再多的话都没了。他抿了一下唇,穿过客厅里满地的花盆,披上外套到阳台去了。
阳台门上的小灯亮着,氤氲的黄色落下来。天气一日凉似一日,这一方小小的园子也跟着冷清了不少。纪天星摸了摸晾晒的豆角,已经都干透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干净的布袋子,把它们都收起来了。这活儿其实不多,但是他在那里挑挑拣拣,磨磨蹭蹭,也做了好久。东西收好了,他也没回屋,而是找了个旧掸子,把围栏上的灰顺手东掸西掸一番。最后实在是没别的事可以做了,只得抽出剪刀,把角落里那盆金银花又细细剪了一通。
直到何玉秋开了门,无可奈何地唤他:“吹冷风就那么上瘾?”
“哦。”纪天星拍拍手,终于进屋去了。
关掉阳台的灯,他看见姥姥正在花架边安静地望着自己,目光忧虑,却也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纪天星低声道:“晾好的东西我都收进柜子了。”
何玉秋点点头,向他招手:“乖宝,你过来。”
纪天星走过去,何玉秋牵起他的手进了自己屋子。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纪天星。
纪天星忐忑地接过来,发现那是一份夹着发票的购房合同。才往外一拿,两把钥匙便掉了出来。
纪天星震惊道:“你买房子了?”
“总要买的。”何玉秋在床上坐下来:“就是安乐里西面那个新楼盘。开售那天去,还排了好久的队呢。”
纪天星知道那个小区,原来是一片大棚户区,前两年动迁了。那个地方位置挺好,离江边只有三道街。去年江晏还提过一句,说那个楼盘是某某局牵头盖的,质量很不错,只可惜没有他想要的户型——他想再买一套跃层。
没想到是姥姥最后买了。
纪天星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好贵吧。”纪妙菲当年把何玉秋的积蓄全都拿走还债了,姥姥手里的钱都是后来慢慢攒下的。一套房子下去,不用想,她的积蓄肯定又空了。
“我交的全款,拿了一点小折扣。”何玉秋温声道:“合同写的你的名字,装修姥姥就不管啦——总要留一点过河钱。门钥匙在那儿,有空你去看看。虽说是个顶层,有点儿高了,但采光挺好的,也安静。就是不太大,不过两屋一厨,将来你结婚也好,自己住也罢,倒也都够了……手续都办妥了,还差一个房证。售楼处的说要去不动产中心……这个月什么时候有空,你自己跑一趟吧。”
纪天星的鼻子酸了,那是愧疚:“其实用不着的……江晏他,给我买了一套房子……”
“他给的终究是他给的。”何玉秋轻轻道:“你的性情,别人不知道,姥姥难道还不知道么。”
纪天星的眼前有一点模糊了。文件不过是一叠纸,可拿到手上,却沉得要命。他把文件放回了梳妆台上,像小时候那样在何玉秋膝头伏了下来:“姥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
何玉秋抚了抚他的头发:“一家人不就是互相惦记,互相放心不下么。”她轻轻叹道:“姥姥给你买房子,也是给自己一个安心。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那一份。”
纪天星敏感地抬起头:“姥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家里就这么几口人,能有什么事呢。”何玉秋轻轻拍了拍他:“好好念你的书,学好了本事,将来找份好工作,不用依靠谁,也能稳稳当当把日子过下去……乖宝,人这辈子,不管亲人朋友如何,你自己万万要立得住啊。”
自食其力的话姥姥总是再说。可纪天星这次还是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姥姥,你真的没有事情瞒我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天你才拽着我去体检过的。”何玉秋无奈道:“好了,不过是人老了,多唠叨几句罢了……”
“不对。”纪天星担忧道:“你心里有事。”他认真道:“有事要告诉我啊,我也这么大了,能顶事了……”
何玉秋迟疑了片刻,终于道:“其实也没什么。星星……下次你妈妈打电话过来,你要不要接一下?她今天还问你呢。”
纪天星不说话了。好久,他才很勉强道:“她病了?”
何玉秋叹了口气:“那倒没有。算啦。一提她你又不高兴。这个倔劲儿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她摸了摸纪天星的头发,爱怜道:“早点儿休息吧,明天一大早不是还要回学校上课么?”
交谈就此结束,姥姥没有多说什么。纪天星也没问。问一问其实也不会怎么样,这些年他自觉早已不怨纪妙菲什么了,可真到了要张口的时候,纪天星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不想听。
时光不会倒流,他要一直往前。可母亲总是他人生的来处,不管他跑得多快,多远,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遥远而隐秘地牵在他心上。每当远方的风吹来,那根细细的线便要在他心上勒出看不见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那样的勒痕早已无法带来疼痛,只是仍旧让人恼火。
然而当他摸到手腕上凉丝丝的紫檀与玛瑙,这恼火也很快就熄灭下去。纪妙菲远在十万八千里外,他没空去想。眼下真正让人惦念的是江晏。
毕竟再怎么说,姥姥疼爱自己到了有点溺爱的地步,所以从始至终,她连重话都不舍得讲上一句。
而江晏的处境却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江晏好像一直都淡定得不可思议。新的一周,面对纪天星退回来的礼物,他也只是一点头,笑笑说就知道会这样。
更多的话他没说,只是悄然用力握了握纪天星地肩膀,便匆匆走了——江晏一直很忙,除了上课,还要去导师那里商定毕业论文的选题,课余全在跑线下的活动。入冬之前本地的旅游景区还有最后一场啤酒节,他搭上了主办方的关系,一直在忙那边的事。
天气阴晴不定,总让人觉得要入冬了,可又一直没有。
星期六清早,纪天星从学校赶回来,看着工人在棚子里卸完了过冬的煤,便换了身干净衣服往慈云寺去了。
很久没来这边,寺里人不算多,客堂也比平日要空。纪天星进门和僧人说明了来意,那僧人端详了他片刻,请他先坐下等等,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忙,便走开了。
马上要重阳节了,屋子里排队办事的香客还是有一些的,但好像也没有特别多。纪天星等了又等,直到后来的人都办完事离开了,他终于忍不住起身,想要上前问上一问。
就在这时,客堂的门开了,江晏裹着一身凉爽的秋风迈了进来。
纪天星忍不住欣喜道:“江晏!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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