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春雪霁3(1 / 3)
这一年的春天,是以冷寂开始的。轻雪总是时不时就要飘一下。倒不大,落在地上,盐粒似的薄薄一层,朝融夜冻,在地上累积成了一层黑漆漆的冰壳子。灰色的冻云和江上的寒风就在这样的春雪与积冰里盘桓着,谁也不肯离开。
分明是这样的天气,不知为什么,开江却早。然而开江也不是真正的开江——南岸的冰面已经静静地化成了流水,可北岸却还是半江厚厚的坚冰。
离四月还有十来天,江显声悄无声息地回来了。飞机才一落地,谢小芸便立刻进了医院。头天晚上入院,江晏凌晨就接到了大姑哽咽的电话,说谢小芸也走了。
从江晏有印象起,谢小芸就是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病弱,可是好像谁也没想过她会离开——她甚至比金宝珍还要年轻啊。
时隔数月,江晏再一次见到江显声,是在慈云寺的禅房里。
江显声坐在那里,人瘦了许多,精神竟是好的。知客师父不在,他抽着烟打电话,脸上不见半点戚容,还是生意场上那副有条不紊的样子。
唯有两鬓狰狞的白色提醒着江晏,此时与往日已是不同了。
江晏走进去,江显声并未抬头看他。屋子里烟味浓重,但却不是来自江显声手里的那一支——他身上似乎被烟草深深地熏过了一遍。
再漫长的电话也有打完的时候。江显声放下手机,终于漏出了几分憔悴:“来了。”
江晏点头:“爸,节哀。”
江显声抬眼看他,竟笑了一下。那笑很苍凉,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在那短暂的一瞬,江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金宝珍总是喜欢透过自己去看江显声。
因为换做是自己,此情此景,恐怕也会是这样一笑。
禅房里沉默下去。
良久,江晏才道:“弟弟和谢姨……”
“你弟弟在功德堂。”江显声没有感情道:“小芸在殡仪馆,后天出殡。”
江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奶奶那会儿走,是七天的……墓地怎么办?”
“不留墓地。”
不留墓地,就是不留骨灰。本地风俗,倘若不准备留墓地,骨灰只能撒在江里。
江晏沉默片刻:“我能做些什么?”
“人走了,还能做什么。”江显声仰头看向屋顶,沙哑道:“不用你。这是我的事。”
“公司那边……”
“也不用你。”江显声疲惫道:“不是课业紧么?回去上课吧。往后什么都不必管了。”
江晏心中轻叹:“我从医院过来的。谢家人在跟大姑闹,找你。”
“让他们闹去。”江显声冷淡地摁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支:“去看看你弟弟,然后就回去吧。”
江晏安静了片刻,轻轻道:“葬礼……我妈想过来。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江显声低了头:“随她吧。”
于是再没其他话可以说了。江晏准备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江显声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烟在他发黄的指间夹着,燃着,让人想起久烧不落的香灰。
黯淡的天光从窗子透进来。江显声似乎已是这间老旧禅房的一部分了。
江晏步履无声地走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大雄宝殿后面有一道很窄的小楼梯,两个居士在楼梯前的小木桌边轻声聊天。江晏走过去,说明来意,他们便翻出一个厚本子,让他登记了,然后拎着钥匙带他下去。
地下室很小,但里头锃明瓦亮地点着灯,从脚下到天花板都是一模一样的金色窄格子。居士问他要不要打开格子看一眼骨灰。江晏点头。
于是便看到了。
很小很小的一个白瓷圆罐子,上面刻着金色的字:爱子江易永念,慈航接引,佛光庇佑。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江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遗憾。不是为这个异母弟弟的早逝。是为他自己。
将来我死了,骨灰盒上是没机会刻“爱子”这样的字的。
这念头一起,江晏便想笑了。那股笑的劲头拽着心脏,有点刺痛,又有点酸楚。然而笑在此时此刻是不合时宜的。所以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徐徐向后一退:“可以了。”
居士把那个小格子重新仔细锁了起来。又带着江晏原路上去了。
殿外天光并不晴朗,可江晏在石阶上抬起头,仍觉得头顶比地下功德堂的通明灯火更刺眼。他在料峭的寒风里站了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凡人来世上一遭,生与死,就是最大的事了。
江显声大半辈子做生意,好与不好,都混了个交游广阔。所以尽管时间紧迫,谢小芸的出殡仍然算得上声势浩大。白宴是在安乐里一家很有名的老牌饭店包了场——那是江显声和谢小芸曾经办喜事的地方。
但与隆重的送殡和白宴相比,真正的葬礼其实是很寂静的。
一艘小船,两只骨灰盒,如此而已。
江显声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什么世俗,什么人情,已经统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倘若不是还有那一点迷信撑着,江晏觉得父亲其实根本不想办这场丧事。
但江晏这一次居然可以理解他。理解那种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心。
江显声原本不肯让任何人陪他登船,只是究有人要替他抱一个骨灰盒,所以最后江晏还是跟着他上了去。
下游开化的水面要更宽阔些,江畔的树上仍挂着些许没有化尽的雾凇。
江上的寒风比岸上要凛冽得多。天气实在不算晴朗,看上去又要下雪,远处似雾非雾,灰蒙蒙的,再怎样极力地眺望,也只能望见霜雪的颜色。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