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冬山静9(1 / 3)
江晏跟着杨承陪完客户从碧波宫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沉得非常厉害,冷风迎面吹来,他瞬间感觉自己好像被冰锥穿了百十个窟窿——羽绒服根本就是一层薄纸,没起半点作用。
他知道自己肯定发烧了。
但他脸上神色如常,只是安静地站在离杨承边上,看对方和碧波宫的采购经理话别。
外人看碧波宫是个声色犬马的销金窟,老板背景和实力都雄厚。但江晏站在供应商的视角,只觉得这是个早就该舍弃的垃圾客户。
没什么别的原因,这家拖欠货款。
年底了,江晏跟着杨承到处收帐,数这家要帐要得最困难。
什么白纸黑字的合同,人家是不认的。你要钱,他和你谈交情。你谈交情,他又给你画大饼。好话说尽,做小伏低,人家才不情不愿地肯付一半,这一半还是拖拉到了今天才付——他们可是半个月之前就上门来谈了。再要,对方就拿出地痞流氓的嘴脸来,连这一半结款都不想给了。而且因为三年合同没有到期,公司甚至来年还要继续给这家做酒水供应。
杨承不愿意撕破脸。剩下的帐人家也没说不给,不是么?只不过是缓给,慢给,到期再说。
何况能做这种娱乐场生意的,压根儿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规矩人,真要是脸一抹,一分不给,供应商也只能干看着。打官司?对方有背景,再者官司一拖几年,结果犹未可知。
假惺惺的废话终于说完了。采购经理往回走,杨承带着江晏往外走。台阶下到一半,手机开始在怀里震个不停。江晏停下脚步,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室友姜衡。他没接,电话很快就挂了。紧接着是短信:“江哥,辅导员晚上七点要来查寝,你赶紧回来啊!”
两秒钟之后又是一条:“收到短信回我一下。”
江晏在杀骨头的冷风里摘掉手套打字:“收到,多谢。”
就这片刻的功夫,他重新戴上手套时,手指已经僵了:“学校通知要我们现在回去。”
“哎呀……”杨承夹着皮包在寒风里瑟缩着:“你看这事儿,我得回公司送支票,等下还有个客户……那我给你打个车吧。”
“不用。”江晏平淡道:“你和朱叔叔先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公司的车就等在下头,杨承也不跟他客气:“那行,那我先走了。”
江晏原地站了片刻,才一步步缓缓走下去。身后金碧辉煌,眼前川流不息。但他只觉得世界有点儿摇摇晃晃。
他慢慢走到路边,不用招手,就有几台出租车开过来停下了——这种娱乐场所的门口,趴活儿的出租车总是特别多。
江晏钻进了离得最近的一台,言简意赅道:“g大南门。”
车开起来,江晏在眩晕中冷淡地瞥了一眼台阶上的碧波宫。
客户是杨承拉的,供应合同是杨承签的。说是签的时候也没想过会这样。毕竟碧波宫名声在外,卖酒水的能搭上这样的客户,当然高兴还来不及。合同内外给大客户留一些余地,也是做生意的常情。
但江晏跟着他来了几趟,眼见着这里的人和杨承眉眼间的微妙,心知杨承分明就是吃过了碧波宫的糖衣炮弹——不是回扣就是美人计。江显声对这事儿大概是心里有数,所以才让自己在收账时跟着。采购经理果然招了一帮莺莺燕燕的,要“先把老朋友招待好了”,碍于江晏几次一直在场装傻充愣当顽石,杨承不好太明目张胆,只能硬着头皮回绝,继续讨债的正事。这才最终不算是空手而归。
不过来年要还是这样,公司账面上的窟窿只会更大。
毕竟钱都压在货上了,客户再一味拖欠,现金流可怎么办呢?
江晏知道江显声和金宝珍是怎么发家的。最初他们两口子做生意,是没有太多本钱的。两个人里应外合:江显声管进货,一张好嘴到处忽悠,东家赊账,西家赊账,卖完了才给批发商打款。金宝珍管出货,维护客户关系,保证给人家发出去的烟酒质量不出问题。这样把口碑做起来,生意才慢慢做大了。
但是江显声自己成了大批发商之后,反倒在货里压了太多钱。
江晏不确定是情势所迫还是另有什么缘故。他也看不到公司的帐。只能是看个表面,然后往深里猜测。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杨承这个人有问题了。现在只是问题大小的事儿。不过就算知道杨承心里有鬼,江晏能做的也十分有限——他没那个权。
吉祥物嘛。这是所有人对他的定位。
往好了想想,好歹这笔大额的款项总算是要回来了一半,有毛不算秃,这件悬了许久的事也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可是之后的事仍然是一件接着一件的。
江晏这大半个月过得十分不顺。不光是要帐的事儿——归根到底那是江显声的公司,不是他的公司。所以他虽然一直在跟着忙,心态倒是放得挺平稳的。
主要是他自己的店也有麻烦。
开在c大的那家洗衣店一直生意挺好。坏就坏在生意实在太好了,几乎吸干了附近所有的客流——不光是学校里的学生,甚至附近住的居民都有跑来洗衣服的。
这就挡了别人的财路了。
在云净开业之前,c大里是学子洗衣店一家独大。这家店的总店就开在食堂边上,看建筑格局,是食堂建好后特意又分出来的一块地方——傻子也能明白,这是关系户的生意。
有背景,有地点,何愁没有生意?所以哪怕洗个背心都要五块钱,也从来客流不断。
云净开始营业之后,情况很快就变了——云净店里洗衣机烘干机都是全新的,服务又好,最重要的是价格要比其他洗衣店便宜太多了。学生对洗衣服这个事本来也没有多高的要求,攒多了脏衣服,一次性花点钱送到云净去,取的时候衣服还是消毒烘干好的。店里又时不时做活动,今天充值送个品牌护手霜,明天送个白鞋一擦净,偶尔还有学校附近的文教店和面包店的优惠券拿。广告区的海报时时更换,能看见商圈那边许多店铺的最新优惠活动。到后来门口那里的自助贩售机上还可以买到各种小包装的清洁用品,像什么洗发水啦,沐浴露啦,一次性眼镜清洁湿巾啦……各种各样学生可能会用到的日化用品——江晏拿这些货其实都没什么成本,品牌还要反过来付推广费给他。
总之他这边顾客纷至沓来,别人家的生意门可罗雀。这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公平竞争嘛。而且云净的主业只是洗衣烘干,像什么干洗保养这类的高端业务,它是不碰的——毕竟自己赚钱也要给别人留余地。
这些道理,江晏觉得生意人都应该心照不宣。
但人世间的事,道理是道理,道理也只是道理。
关系户不甘心眼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只有汤喝,于是隔三差五就要搞些事情。光是匿名举报云净消防不合格和私自安装暖气循环泵前后就有好几回了,甚至还有过故意让人把藏着玻璃珠子的衣服送过来洗企图搞坏机器的事。
店铺的装修是完全合规的,开业前已经检查过了。江晏处事又周全,店员们也细心,所以这些糟心事最终都被云净不动声色地蹚了过去,生意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没想到才风平浪静了没多久,十一月,一份突然其来的通知把这场不公平的商战推到了台面上。
校方通知宿舍区的商户们要重新和学校后勤集团签合同。理由是宿舍管理处越权出租宿舍区房屋,原本的租赁合同无效。
多头管理出现问题不算是什么罕见的事儿。后勤集团也没提什么别的要求,无非就是重新签一份合同,原有的合同内容都不变。
问题在于,云净无法重新签署这份合同——因为关系户已经先一步承租了云净所在的这间商铺。合同白纸黑字,盖着后勤集团的公章,没有一点儿毛病。而根据通知,江晏手里的旧合同已经无效了——大概是眼见搞事无用,关系户终于放弃琢磨歪点子,直接找关系要把云净从这一亩三分地上赶走了。
江晏找到了后勤集团相关事务的负责人,对方一颗咬定凡事有先来后到,谁让江晏没先来一步签合同呢?所以过错在江晏,后勤集团不过是按规矩办事——谁都知道这话是扯淡。
那阵子江晏跑了很多部门,这件事都没有得到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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