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冬霜沉5(1 / 2)
年终岁尾,诸事猬集。
赵秀英就是赶在这个时候走的。她病倒的时候让大家措手不及,她离开的时候仍然不管别人是不是有心理准备。
冬至下了雪,她吃了顿饺子,走得安静又利落。等家里人反应过来,抢救都没来得及。
什么哭闹顿足彼此埋怨,什么明悲暗喜偷偷盘算,那都是别人的戏,不干她的事。江晏的二伯还一度试图把责任推到医院的头上,然而医院确实已经尽力了——生死有命,医生又不是神仙。
最后儿女们只能是端着表面功夫互相安慰:老人到寿了,睡梦里走的,也算是有福。
人走了,也没留个话。所以全家那种彼此和睦哀切的氛围仅仅持续了一天,就演变成了争吵。
这也要吵,那也要吵,当然吵得最多的还是钱的问题。老太太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除去医疗费,还有些零七八碎的开支。更不要说身后那一笔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遗产。然后又是葬礼,请谁不请谁,墓地买在哪儿,什么时候落葬,丧宴怎么办……统统都是事儿。
等到江晏把遗嘱拿出来,家里更是彻底炸了锅。老大是嫁出去的人了,拿点首饰意思意思得了,怎么能分老太太的房产和店面呢?那可是寺庙后街啊,店铺又是正经的门市房。这几年地价跟窜天猴似的,那样好的位置,两套房子加在一起,能值五十万不止了。
于是谁也不服,都不肯认这张薄薄的纸。连江显声都跟着不同意。
因为许多事争执不下,出殡和安葬已经是头七了。
天气还是那种灰蒙蒙的样子,飘了一点似有若无的轻雪。葬礼办得声势浩大,因为有太多外人在,所以亲戚们收敛了争吵,各怀着心事,一路上都是孝子贤孙。
请来的白事先生业务熟练,伏在地上的人哭声震天。
江晏始终都默默的,没哭,也不说话。他好像天生就没什么眼泪,遇事总事笑笑,笑累了就淡淡地往那儿一站,不声不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四婶因为那张遗嘱的事儿膈应上了他,跟自家的亲戚们嚼舌根,说他“没良心”,“老太太活着时带大了他,结果他眼窝子干巴巴”,“像个死人”。
这话差不多就是当着江晏的面说的。江晏听了,居然依旧只是笑笑。笑过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刮在喉咙上,又咳嗽了几声。这阵子班上闹流感,他被一圈儿重感冒包围,也没能幸免。好在他扛得住,眼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给风一吹,嗓子总还是有点发痒。
他站在人群后头,看长辈们把骨灰盒安放到墓地里。江显声不是长子,江晏也不是长孙,所以都得往后站。因为那张纸,亲戚们对他们父子有怨言。江显声对江晏也有怨言,怨江晏不跟自己提前通气,不是一条心。
江晏也没说什么。事实上从他把遗嘱拿出来,就没多说过什么。反正说什么也没有用,因为做决定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现在他很能理解奶奶那种什么都懒得管的心态了。
安葬结束,大家都往外走。白事先生说不让回头,江晏走在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云垂下来,漫山遍野都是墓碑,奶奶的在中间,分不清是哪个了。
人活着时是芸芸众生,人死后是泱泱风雪。一样都是泯然在天地间的。
他忽然想起纪天星小时候说的,将来买墓地要买在一块儿。现在想想,星星琢磨的也挺有道理。
他上了小轿车,金宝珍一边开车,一边和江晏的姥姥姥爷说话。好歹亲家一场,人活着时双方关系处得还算可以。现在人走了,叶淑贤掉了几滴眼泪,慨叹这个时节老天收人。不光收人,也收小动物。家里的老狗喜乐前些天也走了,埋到了屋后的菜园子边上。又说冬至这天走,虽然冷,路上大概不孤单——这天许多人家都在祭扫。
然后就是聊些旧时的事情,各有一番怅然。叶淑贤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身后事,说以后要埋在山上某某处,离自己娘家和婆家都近。金宝珍赶紧安慰她,说不提这些不吉利的事儿。
姥姥倒很不以为然,说凡事不都得活着时交代明白了么。不然人一走,身后都是摞摞翻。又说赵秀英就是这点没安排明白,房子活着时没过户,光留一张纸,儿子们都不认……这不是擎等着打起来么。
连姥爷也慨叹江家乱。清晨出殡之前,赵秀英的几个儿子儿媳还在互相怀疑和指责。说是老太太首饰匣子里的东西对不上,这个也少,那个也少,有两个同一块料上出的老玉件也没了。虽说那两个小玩意儿不过是大件玉器剩下的边角料,但好歹也是有年头的东西,肯定也能值些钱。
二伯怀疑是四叔偷拿了,四叔说上次见那两个小玩意儿都是二十多年前了,谁知道老太太是不是偷摸卖了把钱拿去庙里供养和尚了。大姑劝慰说那东西大概不值什么钱,找不见就算了,老太太又不糊涂,真是好东西不会不说的,让他们不要再吵了。但是没人理她。因为大家借着这个事又开始翻旧账了,谁某年借走了老太太一万块没还,谁某年偷拿了老太太的一副金耳环……一直到白事先生进门,争吵的余音都没散。
江晏靠在后座上,那些话从他身边轻飘飘地掠过,又空荡荡地离开。车上没开窗,他胸口很闷,寒浸浸的坠着,像心脏里裹了一块冰。伸手按了按,结果按到了衣袋里硬硬的东西,又悄然放下了。
从墓园驱车回市区,已经是中午了。酒店被包了场,一楼大厅坐了将近四十桌,居然还有点不够。客人络绎不绝地往里进,眼见没有位置,许多人留下礼金便走了——这里头不少是赵秀英生前的朋友。住院时她的朋友就没少来,她走了之后消息传开,人来得更多了。
老太太有那么多朋友,倒是让家里人感到意外。不过意外不意外的,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能收礼金便好了。
丧宴并不哀切,反而挺热闹的——管它谁生谁死,有席吃便是好的。长辈们各有自己的一大帮子熟人,于是人人都在交际。
丧宴又有流程,小辈要向客人里的长辈敬酒。丧事不喝啤酒,杯子里都是白的。
金宝珍和江显声已经离婚了,坐得离主桌很远。等她发现不对劲,江显声已经拉着江晏走了一大圈儿。她冷着脸冲过去,把江晏拉开了,结果别的亲戚立刻也来拉她——是知道她的脾气,怕闹起来不好看。她当年和江显声的事满城风雨的。
江晏倒挺平静,说没什么,没喝多少,也不难受。三言两语把金宝珍劝回去了。
这并不是假话。他可能喝了有大半斤了,但确实头不晕眼不花的,最重要的是胸腔里那股冰劲儿也化开了,现在那里热乎乎的,有点燥意。
他把金宝珍送回去,便看见了与叶淑贤说话的何玉秋。
何玉秋才进门,挂在椅背的围巾上头还粘着雪粒子。她还是那副老样子,见到江晏,很温柔地捋了捋他的背:“好孩子,不难受。”
她的话很简单,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江晏心里很熨贴。也许因为这是他今天听到的唯一一句安慰。江晏低头,得体道:“我没事的,小姨姥姥。”
何玉秋没多说什么,只是一下下轻轻捋他的背:“坐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吧。”
江晏坐下来。那桌都是金宝珍娘家的亲戚和赵秀英的朋友,饭菜和烟酒都没怎么动过。姥爷给江晏夹菜,喊他多吃一点,不然压不住酒。
江晏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口把菜放在嘴里嚼,做了个与平时无二的样子出来。否则大家又要问他,怎么不吃,是不是哪里难受。他又要搪塞,又要解释,又要把这些微小的东西抹平。太麻烦。还不如演一演。
何玉秋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星星说,他下晚放学,把作业给你捎回来。”
江晏停下筷子,半真半假道:“怎么还是逃不掉写作业?”
姥爷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呼了一巴掌:“说什么呢?”
于是大家又聊到孩子考学之类的事情上去。
席面已经上了大半,闹哄哄的,桌桌都在喝酒,不少人开始抽烟。亲戚们来来往往地说话,到处都乱起来了。眼见着金宝珍娘家这边也有人开始抽烟,何玉秋便起身要走了。
叶淑贤留了留她,她笑着说包子铺还有活儿,今天是个晚班,再不过去,老板要不高兴了。她也是奔六十的人了,这个岁数,找份活计很不容易。叶淑贤便也不再留了,起身出去送她。
送走了何玉秋,江晏的外公外婆也准备要回去了,舅舅们自然随之一起。金宝珍安排娘家这边的亲戚上车,赵秀英的朋友们也借机告辞了。
金宝珍叮嘱了江晏几句,让他不要再喝酒了,然后便匆匆走了——她要忙着安排家里人。江晏没办法走,因为他姓江,总要留到宴席最后。
最后散席已经快四点了,外头的天都开始擦黑了。
客人走得干净了,亲戚们又要继续之前没讨论明白的问题——遗产。二伯说要去老太太家把帐对一对,找找之前没找见的东西。
江晏当机立断说要先回去了,他是周五晚上请假从学校出来的,缺了周六那大半天的课。高三时间很宝贵。不过有没有这个借口,也没人想要喊他一起回赵秀英的老房子——谁知道他这个“顾命孙子”身上还有没有什么破纸没拿出来。
江晏独自一人从酒店离开,信步往安乐里去。雪没停,反而又大了些。马上就是元旦了,街上有了张灯结彩的意思。可是大概因为冬日里天黑得实在太早,所以张灯结彩里也隐隐透着几分萧条——店铺关门都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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