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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1 / 2)

冯以升在从张家口回北京,已经是十二月底了。

四十七号茶室里炉火正红,裘宗沛叫人从地窖取酒来:“来点白兰地?还是中国酒?”冯以升、丁孝诚等都穿便装,仍不脱军人的习气,面容颇为整肃。

京张铁路沿线的驻军,名义上暂归参谋部统辖,实际防务与调度却仍由冯以升麾下的团旅把持。他私下又仍听命于裘宗沛,定期往返于两地当面汇报。这处四十七号,如今已取代了从前城外包下的饭店房间,成了他们固定的议事之所。

冯以升把近来的公函电报拣重要的带了来,裘宗沛在那里看着,听他汇报私下的状况。京张司令的位子至今空悬,不免引得多方虎视眈眈。

裘宗沛拿起茶几上的烟盒,磕出一支烟:“甭搭理他们。眼下要跟南边开仗,老头子要用兵,这条通往西北的命脉,必须攥在自己人手里,也经不起大动干戈。除了我,他没别的选择。”

冯以升点头,深以为然:“明白。只等战事一起,您官复原职,名正言顺。”他话锋一转,眉头拧紧,声音压低了些,“三爷,机会是好机会。老帅得了日本人的军火和贷款,下面那帮人都红了眼,就等着开战捞油水。咱们趁势拿回京张,水到渠成。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裘宗沛。

裘宗沛吐出一口烟,面容在青灰色的烟雾后有些模糊:“有话就说吧。”

冯以升身体前倾,语气沉凝:“只是,日本人绝非善类。那两千万的款子,还有后续的军火……拿什么还?拿什么抵押?关税?盐税?还是……”话未说尽,脸色已阴沉如水。

裘宗沛看他良久,忽然笑了一声道:“内战是关起门来打,流的是中国人的血,已经是犯罪,找外国人借钱打中国人,更是罪无可赦,将来死了下地狱,一个都跑不了。是吧?”

他把头往头仰,一脚蹬在茶几上,马刺铮然作响,虽娓娓道来,也看得出心烦意乱,

“仗打成什么样难说。南边自己也不太平,现在老帅有了日本人撑腰,底气足了,未必扛不住。咱们既然已经在这艘贼船上,风浪起来了,船在往漩涡里扎,想掉头,就得先想办法把船舵抢在自己手里。”

“之前我也心急过。”裘宗沛语气也愈发重了,另外两人把酒杯握在手里,都收敛了神色,静静聆听,“仗着在战场上得了点功勋,就以为能釜底抽薪让那些老叔叔们长点教训。结果是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他抬起眼,看向冯以升:“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沉住气,把自己的根基打牢。以升,我懂你的心思。但现在,不是时候。”

冯以升是陆军学校出身,参加过大革命,只因是西北籍,故土难离,后来才辗转投入裘军麾下。他性子又刚直,理念根基都与这旧军队格格不入,当然看不惯如今老帅大权独揽,形同复辟。全因当年裘宗沛初入行伍就在他团里当校官,对他极为赏识,一路破格提拔,他亦十分感念,两人互有半师之份,这才留在裘军中。丁孝诚深知只有裘宗沛能压住他的脾气,便只在旁边抽烟,不发一言。

茶室里一时寂然,只余壁炉中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桌上散落着火机与烟灰盘,裘宗沛伸手去掸烟灰,动作却是一顿——他那惯用的黄铜烟灰盘里,不知何时盛了清水,水面浮着朵白梅花。

当然是那姑娘的别处心裁。

这烟灰盘子浅,常常聚不住灰,飘得到处都是。她不喜欢,却也从没提出过更换,而是用一点心思沉默地抵抗着,改变着,在他留意不到的地方,留意不到的时候。

裘宗沛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碰了碰那水面的花蕊。

晚些时候,会谈结束,秘书领着幕僚们离去。裘宗沛仍半靠在沙发里,拿起电话耳机拨通了贝勒府。

“沈小姐在吗?”

那头的管家早已熟稔,忙不迭回道:“三爷。沈小姐前儿个说回去看看父母,歇在家里了。”

“那明儿劳你去接她一趟。”

“好嘞,您放心。”

然而转天贝勒府再传信儿给裘宗沛的办公室,说沈小姐也没在家,沈家说是去她叔叔家去了。

“要不......我晚上再去一趟?”管家斟酌试探。

“不用了。”裘宗沛撂下电话,不知又想了点什么。点起一支烟,浅吸了一口,才让秘书叫译电员进来。<

......

与此同时,宝筠抱着只纸盒,敲响了四叔的家门。

前来应门的老妈子十分殷勤,连声朝里通报,四叔四婶闻声迎出,也格外热络。

自从宝筠被老福晋认做了干女儿,家里常日络绎不绝地来着亲戚,可宝鹂这个她从小最亲近的堂姐,却和她渐渐疏远了。

宝筠写去过几封信,要不没有回音,要不就很短,这次见面,宝鹂也是淡淡的。宝筠把手里的纸盒在会客厅茶几上打开,笑道:“我知道你爱吃桃子冻,本来想去起士林买的,半路看见一家新开的咖啡馆的招牌上也有,就在那里买了。你尝尝怎么样。”

宝鹂挖了一口,面无表情:“不好吃。”

宝筠也尝了尝,“这不一个味儿吗?”

“不是一个味儿,我没法跟你形容,但吃着就是跟起士林不一样,我一尝就能尝出来了。”

宝筠看着她:“其实,这就是我从起士林买的。”

“……”

“姐姐,你看,本来就是一个味道的。是你以为它变了,所以怎么尝怎么不对……”

宝鹂扭过头去:“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宝筠凑得更近些,低声说:“姐姐,我对你,也从来没变过。”

“说得轻巧。大格格,你和我早就不一样了。”宝鹂打了个呵欠,起身走开了。

……

尽管批评四起,裘鸿宣依旧举行了大总统的就职仪式,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同僚们。

裘宗沛在来宾名单里见到了陈东麟的名字。这位他曾经的岳父泰山,称得上军阀耆老,现在身子不好不大带兵了,在山海关外的军政界仍很有威望。这次来京是带病赴会,裘鸿宣对这老哥哥十分照顾,特意安排了个小房间给他休息。

陈东麟素来对裘三公子青眼有加,若非真心欣赏这晚辈的才器,当年也不会允下那桩以婚姻替父还恩的约定。

虽然六小姐不在了,不管是出于礼法、他的威望还是战绩,裘宗沛对老泰山仍十分敬重。

宴席间专门去他屋里敬酒,聊了会儿关外的风物,南省的状况,陈东麟道:“你还没见过你伯母吧?她也惦记你很久了。上回我从山东回去,她还问起你来。”

裘宗沛笑道:“伯母在我们老太太那边,待会儿一定要去拜会的。”

晚些他果然被老太太叫去了后头。陈东麟此番来京是为公务,所带家眷不多,女眷仅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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