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 / 2)
宝筠还是第一次到远东电影院来,完全的欧式建筑,也仿照上等戏剧院,铺着黑白大理石砖,挂着深红的天鹅绒,一道道涂金色的实木大门,隔开了大厅和播放厅。二层上一个一个包厢,像是石壁上供奉的小佛窟,黑洞洞看不见里头神像的面目。
她坐了大半个钟头,起身下楼去了趟盥洗室,回来时可犯了难。
到处黑灯瞎火的,包厢在哪儿?
楼梯间点着电灯,因此挂了一道深紫绒的围帘,她出了楼梯间,借着荧幕的光亮往那一个个小佛窟里仔细寻找。
身后来人都不知道。
直到那人伸出一只手,把她拽回紫绒帘后面,宝筠吓了一跳,就要叫出声音,已经被他拽到怀里,捂住嘴巴。
“小祖宗,别害我成不成。”
带着点笑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宝筠慌忙扭头,睁圆了眼睛。
“想不想我?”裘宗沛探身去看她的脸,他穿着戎装,身上有外面来的秋天的寒气,让宝筠更觉得自己皮肤发烫。
她忙问,嘴巴在说话,眼睛却在笑:“你怎么会在这?”
“看电影啊。只许你来,不许我来?”裘宗沛伸手轻轻掀开一点围帘,远远望着那发亮的幕布,手臂揽在她颈子上,宝筠用手轻轻扒着:“别,有人上来要看见了。”
“不会有人来的。“裘宗沛对着楼下扬扬下巴,示意她看,是两个军装的男子把在楼梯口,”识趣的自会绕到另一边上去了。”
“……你们穿这身军装就做这个用?”
“可不是吗,我们滥透了。”裘宗沛嗤笑:“也不怪南边要讨伐我们。”
他这样张扬又戏谑,宝筠只有诧笑,随即意识到了不对劲:“讨伐?”
裘宗沛却不想再谈下去似的,只在她耳朵低声说“专心点。”
恰好此时荧幕上画面翻转,变成了黑底白字幕,默片电影,只有画面而听不见人声,裘宗沛在她身后,照着那英文字幕低低念起来了。他故意的,抑扬顿挫,模仿话剧演员略微做作的口吻,宝筠果然又笑起来,低声问:“你也说英文吗。”
裘宗沛不以为然:“十三岁之前教我英文的塾师是个洋人,英国老头古板起来比老太爷烦人,一个字一个字纠我的发音,那会儿还在晋中呢,纠得我英国官话比中国官话顺溜。”
“那后来呢?”
“后来就不学了。”
“为什么不学了?”
“他不敢教了。”
“总不会是那个洋老太爷觉得你出师了吧?”
“也不是。后来我就有枪了。”
宝筠愣了一愣,反应过来,扑哧一笑,极力压低了笑声,眼睛弯弯的,脸上一片红。他掐着她脸蛋威胁:“再笑?”又随即吻下来。
昏昏的灯光,她坠入眩晕。
宝筠到底还是要回到包厢去,临走前她裘宗沛:“你要走了吗。”
他闲闲道:“这电影还不错,我去找个位子凑合看完它。”
宝筠提醒他:“我们来的时候门口早就立着满客的牌子了,你要去哪里看?”
裘宗沛笑笑:“小姐就别替我操心了。”
宝筠将信将疑地撩开帘子出去了。她不能就这样子回去,便又绕回盥洗室去,打算用冷水洗把脸。
经过走廊上的小阳台,宝筠看见有个穿黑裙子的女人背身站着,对窗子抽着一支细长的烟。
“好久不见了,沈小姐。”那女子开口了。宝筠也停下脚步,回应招呼,“珍妮小姐,好久不见。”
珍妮转过身来。西方的时装,讲究什么都闪,金刚钻儿的耳环,金刚钻儿的臂钏,头带上太长的流苏更是在昏暗走廊上熠熠生辉。珍妮说:“沈小姐漂亮了。”
宝筠怔了一下,微笑道谢。
“怪不得说人要衣装。”珍妮又说,“在医院时只见沈小姐粗布制服的样子,没想到你原是王爷家的格格。从前多有得罪,还请沈小姐见谅。”
宝筠轻声纠正:“不敢高攀格格,不过都是一些因缘际会。”
“因缘际会?”珍妮像是被这个词逗笑了。她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谁能提起,谁不能提起,于是拐了个弯儿道,“这样的喜事,沈姨太太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告诉姑妈。“宝筠说。
珍妮扭头吸着烟,回过脸道:“那多冤。别处都不要紧,还是应该早点让帅府知道,那样讲门第的地方,姨太太家的亲戚……有时是不太够用吧?”
珍妮的眼睛没离开宝筠的脸,却没看到任何生气或是委屈。她只是思考了一会儿,慢慢说:“我去过帅府一两次,也都是因为姑妈的缘故,裘将军如今云蒸霞蔚,帅府的门槛再高,我不进去,倒也绊不倒我的。”她笑了一笑,说句“借过”便离开了。
那天散戏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今晚的电影院本来就是座无虚席,此时还加上来接主人们的仆佣,更是来来往往,挤挤挨挨,珍妮和黄小姐今天又是盛装出席,珍妮一手护着头发,一手提着裙子,虽有仆人护送,出了大厅到旁边走廊上来,还是一路心惊胆战。
各自的仆人去叫司机了,黄小姐上了车,珍妮也在等自家的车子,忽然只听一声:“哎呀!申小姐也在这儿!”<
珍妮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绛色驼绒袍,披黑斗篷的妇人往这里走来。
她认出是谁,只淡淡微笑道:“真巧,徐太太也来看戏?”
徐太太笑道:“可不是吗!我们大伯父被老帅叫回来开会,正好我们在北京还有些事情没料理好,我就跟着一块儿来了。朋友说这戏好,非要和我一起来,要我说,这电影还得是你们摩登的人看,我瞧着大幕一闪一闪的,脑袋都疼!”又啧啧赞叹,“申小姐本来就漂亮,再这样一打扮,真是像外国画报上的美人。”
珍妮道谢:“徐太太客气。您戴的这串翡翠珠子也很衬气色。”
正说着,楼下人流渐散,最拥挤的时候已经过了,楼上包厢里才又走出几个时髦男女,着戎装的那个偏又最高挑颀长,珍妮愣了一下。
徐太太也望过去,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笑道:“可不是裘三公子吗。方才他后半场子才来,去到我们旁边的包厢里,那包厢里的人倒像没料到,见了凤凰似的,闹得周围都不安生。才我来前儿我们大伯父急忙忙被叫了去,说是老帅开大会,哪个将军不忙着大事,有这闲情逸致出来看电影,也就是这大少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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