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 / 2)
宝筠从帅府回到贝勒府去的时候,雨早已停了。
她顾不得别的,先回自己房里洗澡,换上干净衣服,全然不知一场关于她未来命运的谈判,正在后花园悄然进行。
是老福晋正在后花园设宴打牌,从外头请了客人来,左手就是她的后母沈太太,右手是个穿织锦袍子的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周闾良的四婶娘。
凉亭里,牌桌上,老福晋笑着解释为什么请她们来:“前儿和沈夫人聊天,说起沈姑娘的婚事,我才知道原来就是说给你们了——这倒是缘分了:你们九老太爷在世时当过七八年的奉天布政使,和我们舒亲王府上也交情不浅。这些年兵荒马乱,不大来往了,如今王爷虽留在奉天,我们贝勒入关来住,也算是故交远别重逢了吧。”
周家听说沈家在古董生意里发了几笔小财的故事,早已跃跃欲试,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周太太自然十分敬重,陪笑着奉承。
老福晋又笑着说:“也就是你们九老太爷不在了,要是还活着,我高低得把他叫来问一问:我前儿才看上筠妞妞,想让她多陪我两年的,怎么就让你们订走了呢。”
周太太听这话,才知道今儿这鸿门宴的目的,不由得和沈太太对视一眼。
沈太太不好表态,周太太心里过了几回,豁出去了,笑道:“这和我们九老太爷不相干,倒是我们的不是了。不瞒老福晋,这桩亲事,原是我和我们那口子操办的,那会儿怎么想到小筠还有这一等的天上缘分呢。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福晋既认了她做干女儿,您只发话就是了,我们无不从命。”
老福晋伸出一只手,轻轻点向周太太,却把脸看向沈太太,笑道:“哎呀,瞧你亲家母这张嘴,当着你这正经母亲在这里,倒让我来做主,沈太太,你听了不生气么?”
沈太太忙笑道:“周太太说得正是我们心里所想。有您开金口,是她的福气。”
老福晋便又看向周太太:“我要真抢了你们的好媳妇,你们不心疼?”
周太太忙道:“瞧老福晋说的!我们给少爷订下这姑娘,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盼着她好。可再好,能有老福晋护着她好吗?等在您手里调理两年,越发有出息了,那时老福晋再慢慢给她挑好的,我们也替沈小姐高兴不是。”
老福晋笑笑,给她喂了张牌:“周太太这样说,倒把我架上了!得了,筠妞妞的娘也在这儿,你们要信得过我,这丫头的婚事,以后我就给做主了吧。”
沈太太忙道:“老福晋抬爱。”
老福晋慈和笑了笑,又慢慢道:“反正姑娘才十八岁,现在年月不一样了,就连皇上的三妹妹还到中学里念着书呢!我们五格格和筠妞妞差不多大,赶明儿一起去学校,也能做个伴。”
沈太太欲言又止,到底没说话。
八圈牌打下来,“杯酒释兵权”,老福晋说说笑笑,早已达到了目的,沈太太周太太却已然筋疲力尽,悲喜交加。
至于同在牌桌上的毓少奶奶,知道自己今天就是个牌架子,只管闷头输钱,等下了牌桌,更觉得头昏脑胀。
毓少奶奶本打算回去躺会儿,出来被秋风一吹,脑子有点乱,心里也乱糟糟的,扶着穿廊柱子站了一会,扭头去了毓贝勒的院子。
已经是黄昏了,院子里各处都点着灯,隐隐传来一股淡淡的焦香。她也不用问贝勒爷在哪,顺着气味找到那扇朱红雕花门前,一推门,果然看见榻上卧着个舒舒服服吸烟的身影。
毓贝勒在王公里出名的好样貌,窄脸尖下巴,单眼皮高鼻梁,皮肤比敷粉还白,嘴唇比胭脂还红,房里点着太古灯,烟雾缭绕里一张鲜艳的脸,更衬得妖颜如玉。
小福晋看见他这样子就有气。
她走进屋,什么话也没说,就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榻上的螺钿小柜子翻得噼里啪啦,又冲外头喊人:“核桃呢!你们爷这儿上回还有糖核桃,今儿怎么没啦!是不是让哪个小妖精给吃啦!”
下人们知道她是来找架吵的,全都夹着尾巴不敢出声。毓贝勒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福寿膏吸得迷瞪了,浑身骨头都像是酥的,喉咙里“啃”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坐起来。
“这么早就打完啦?——我都不用问你,准是输急眼了。”
毓少奶奶没好气:“是啊,嫁妆都快赔光了。明儿我把贝勒府一并赔了,贝勒爷别抽了,我也别赌了,咱们一块儿睡大街去。”
毓贝勒放下烟管,眉眼含笑:“说吧,又是谁得罪夫人了?”
“我告诉贝勒爷,贝勒爷给我出气吗。”
“不然爷们是干什么使的?”
毓少奶奶心情好了一点儿,撅嘴道:“我就看那个裘三不顺眼,你去,把他那小情儿给我轰出去!”
话一出口,毓贝勒就哈哈笑起来,毓少奶奶一骨碌爬到他跟前捶他:“你还乐呢!前儿你办堂会,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今儿额娘请客打牌,又是为了他的吩咐。你要巴结他,我也不拦着,可你不该拉巴着全家做戏替他捧小情儿!这是王府还是戏台子?可见咱们是完了,什么王爷贝勒,还做梦呢!”<
毓贝勒垂着眼睛吹灭了烟灯,身子轻轻一歪,倚在毓少奶奶身上,毓少奶奶低头瞧见他年轻好看的皮相,尤其是那又薄又挺的鼻尖,心脏一下子软了,又不服气:这人又来这套!
“不然又还能怎么着。姓程的走了,现在是姓裘的当家。”毓贝勒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有迷醉的疲惫,“之前关东军拉拢裘宗沛不成,结下了梁子;如今看日本人三天两头往阿玛那儿跑,也不是个长久计,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要不裘宗沛怎么肯放心把那姑娘托付在咱们家?说不准哪天他能拉咱们一把,也说不准我能给他点什么。”
毓少奶奶抓着他的胳膊摇撼:“我的好贝勒爷,你也拿出点气魄来,别只看着眼前啊。你和日本人当什么敌人?那个叫岸本的,我看他不是对咱们挺客气恭敬吗?日本人那么厉害,要真能帮咱们旗人东山再起,损失钱财又算什么?你要实在不舍得,就把我的嫁妆拿出去花!”
毓贝勒笑笑没说话,又躺下去,把烟嘴衔在嘴里,毓少奶奶看见他这德性就烦,爬下炕走了,趁乱踹他一脚。
……
沈太太回了家,把牌桌上的一切描摹给沈先生听,看得出沈先生也喜忧参半——现代教育会让女孩子堕落,心野了,做出下流的事来,让父母脸面无光。但沈家的女儿能做公主伴读,似乎又弥补了这缺陷。
其实老福晋这样另眼相待,沈家也不是不起疑。
宝筠回家住了几天之后的傍晚,老福晋又派了马车来接她,宝筠回屋子换衣裳,后妈在旁边帮她扣钮子,忽然轻声试探:“那贝勒爷和你,说过话没有?”
宝筠怔了一下,轻轻摇头:“我平日根本见不到他。”
“那就好。”沈太太稍稍松了口气,低声喃喃,“姑娘可千万别犯糊涂。一个人在别人家里住,现在爹娘不好看顾你了,他们贝勒爷又年轻……女儿家最要紧的就是名节。老福晋看重你是难得的福气,只要别出乱子,将来好夫婿少不了你的。”
“娘说什么呢。”宝筠别过了脸去。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沈太太拿手绢掩着嘴巴笑,看着宝筠,亲昵中带着些讨好,好像她漂亮高贵了几百倍似的,“爹娘知道你是个有数的。将来别说你,就是你弟弟的前程,说不定也指着这条路子呢。”
宝筠换好衣袍,拎了只小皮箱,被沈太太送出来上了马车。马车出了胡同,却没有往贝勒府的方向去,越走越僻静。
马车在小巷深处的铜门前停了下来。
门前没有挂印着姓氏的灯笼,只有块铁牌上写着四十七号。
宝筠从马车上下来,车夫代为叩门,开门的男人瘦高挺拔,没穿军装,也一眼可知是行伍出身。宝筠认得他,是三爷贴身的一个卫队副官。
“沈小姐请。”
副官做出一个恭候的姿势。
宝筠略微犹豫,还是点点头,跟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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