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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1 / 2)

房间里顿时静了下来,桌边众人面面相觑,杯盏在空中略微停顿,茶汤微漾。裘宗沛别过一张错愕的脸来:“胡说八道!”

宝筠却不再看他:“既然三爷与纪司令联手,就是并肩之盟。作为随行的人,我愿尽绵薄之力,配合两位安排。”

纪司令爽朗大笑,仰头干了一杯酒,回头冲张督办一抬手:“都听见了?这可是姑娘自己说的。”

张督办也笑着接话:“沈姑娘巾帼不让须眉。”

裘宗沛忍了又忍,终于没再争执下去。

“既如此,”纪司令看向裘宗沛,“今日起,我们叔侄兄弟便共担一局,沈姑娘一片赤诚之心,贤侄可别辜负了才好。”

桌上话题很快又回到战局上,转向兵调粮配,谁领哪路兵,何时开拔,再也没有她开口的地方。

饭局结束已是黄昏时分,裘宗沛也没等她,自己走在前头,宝筠只得加快了步子,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空旷夜里交错回响。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冷冷开口:“你今晚就走。”

宝筠一愣:“去哪里?”

“趁着天黑把你送回去。”他说得冷静且迅速,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调度,“跟上次去青岛一样,什么行李都别带。”

“可我已经答应纪司令……”

“他以后要你的命,你也听他的?”

“怎么叫听他的!我还不是——”

“为了我?”他忽然转过身,再也压制不住怒气,“沈宝筠,你还知不知道好歹?!”

宝筠仿佛被扇了一记耳光,耳朵里嗡嗡作响,胸口一阵一阵地疼:“我再不识好歹,也知道你是对我有恩的人,我不想再让你为难……”

“那把你押在这我就不为难了?!”裘宗沛念头一转,想到什么,竟然笑了一声,缓步到跟前,居高临下望着她,“沈小姐少跟我装模作样了——你是为了我吗,你那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想走,怕回去再来不了了,怕赶不上见你外公最后一面。”

轮到宝筠错愕了。

刚才那么危急的时刻,她满心都是自己能为这个人做点什么。能留下离外公近些,未尝不是坚定了她决心的理由之一,可他这几句话,分明把所有情意都翻作了自私算计。她像被从里到外剖开,被误解得一干二净。

裘宗沛说的一半是气话,说完见宝筠低了低头,正有点后悔,可她下一秒就推开他就往前闯。

“你站住。”

“三爷要我走,我回去收拾东西。”

“那也先得把咱俩的事儿说完——”

宝筠不理他,反倒加快了步子。

裘宗沛上去一把拽住她的肩头,扳过来,撞入眼帘的却是她惊惧含泪的脸。

他都不知道是气是笑,风度也不要了:“一句话你就受不了了,还逞什么女英雄?!你是那块料吗!这些日子要什么我没给你,还不知足,今儿姑娘兴致好,又想起报恩来了,我就得看着你送死?你就造吧!我活着还能管你,明儿我死了,看你怎么办。”

宝筠急了,伸手去捂他的嘴。

“不许说这话!”

裘宗沛顺势一把拽住她胳膊,逼着她面对自己的恶劣眉眼,讽刺质问:“你管的着我吗?你算我什么人?你也知道我要什么有什么,你不会真以为我舍不得你吧!?”

宝筠心脏最脆弱的部分被他揪住又揉又打,满地血肉狼藉,她别过脸去哭了起来。

她的心意是不被看见的,她的决定是不被允许的,连牺牲都是个笑话。因为无以为报,宁可把命都搭上,是旧小说里说的“妾虽粉身碎骨,莫报万一”。

可这毕竟是知己之间的大义,裘三爷对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他没那么高尚,也不许她高尚,他在她身上费的所有功夫无非就一个目的:

让她过得舒服点顺畅点。

俩人都觉得对方践踏了自己好心,拧着谁也不理谁。最后还是三爷先心软了。

毕竟她现在的模样是真怪。

哪怕到了这种地步,她也无法挣脱那套闺秀的哭法,当着人哭出声音是一种无礼的冒犯,委屈到了极点也只好死死咬住手指的一个指节,于是鼻子眼睛还是那么精巧,薄皮肤下却血管炸掉似的,泪痕涓涓,又湿又红,像是什么熟烂的甜水果,可笑极了,也漂亮极了,他恨不能把她吞了或是揣兜里带走。

裘宗沛一只胳膊搂住她,低头去看她的脸。“嗳。”

宝筠挣不脱,只好一再躲避。他笑了笑,用哄人的语气低声告诉她:“知道吗,姑娘,和老纪的这场策反,其实老帅并不知情。”

宝筠正慢慢拿手帕擦着脸颊,闻言骇然一惊,几乎脱口而出:“你是自己跑来山东的!”

“唔。”

宝筠满心愕然,已经顾不得别的:“你是主帅,也可以随便跑吗?!”

她对军纪一无所知,只在脑子里将他的失踪报道和莫名出现在山东联系起来,然后模模糊糊想起“金蝉脱壳”那句成语。

裘宗沛道:“当然不可以。这是枪毙的罪过。除非计划成功将功抵过,否则有一点差错,我是一定活不成了。”

宝筠忙道:“可,可你是裘司令的亲儿子啊。”

“我是他儿子,也是他的部下。真到了那时候,老帅也没办法。”

“那你为什么要冒这种险?”她不明白。

裘宗沛沉默半晌,笑了一声。

“老帅是老帅,我是我。除了老帅,还有老将军虎视眈眈,许多事只要他们在我就没办法。只有自己挣到的才算数,机会转瞬即逝。”

他若无其事的口吻,宝筠听来却觉得头晕。

这不算谋反?她只在史书里看到过皇太子谋反的故事,里面的皇帝永远是残忍多疑的,结局不外乎赐死谢罪。

难道是时代在变,动荡的年月,比起恭顺孝悌,老帅更需要一个野心勃勃能担当的继承人,三爷也察觉了父亲的心态,才敢孤注一掷抓住这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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