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1 / 2)
铮铮在裘宗沛离开后一直郁郁寡欢,觉得爸爸是被她咒走的。小姑娘不再闹着要骑玩具车了,不再追着小狗满院子跑,连吃饭都只是扒拉两口就说饱了。
沈姨娘心急不已,说这孩子怕是丢了魂。大人们怕刺激她更深,想了个昏招——军官俱乐部送别飞行队那天,他们没带上铮铮。
铮铮在家睡了个长长的午觉,醒来已经日头西斜,她从窗台看见长辈们乘了好几辆汽车一起回来,才得知auntie已经走了。
她跳起来,鞋子也不穿就往外面跑,几个女佣把她拖着拽着,“哎呦哎!小姐!小姐!赶不上啦!你现在去也赶不上啦!!”
铮铮呜呜大哭起来。
后来好几天没和妈妈说话。
宝筠端着牛奶进去,坐在床边,她就翻过身去,背对着。宝筠叹了口气:“铮铮,妈妈对不住你。”
她不回答。
“妈妈一不留神,忘记铮铮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以后妈妈会把你当成大人看待,有事不会瞒着你了,好不好?”
铮铮把脸埋在被子里,半天才闷闷嗯了一声。
就这么闹着脾气,裘家在十月底搬去了上海。
房子在法租界,离虹口远,看不见日本人,离战火更远,铮铮惊讶地在报纸上看到爸爸。是委任他做战区司令的照片。
一身军装,仪表堂堂,访谈慷慨。
这是个英雄四起的年代。一个将军坚定的演说可以振奋人心,可铮铮坐在地上,听七姑姑给她念报纸,脑子里想起的却是那天阴雨的葬礼。
铮铮抱紧膝盖,觉得有点孤独。她从没见过打仗,没听过炮火连天,更没见过血流成河,她只知道爸爸走了,auntie走了,爷爷病着,就连妈妈今晚也在值班。
宝筠自从来了上海,就在当地红十字医院找了个事,家里当然是不赞成的,可毕竟是在租界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和铮铮保证一周只会值一个夜班。
然而那年的深冬,上海爆发了一场霍乱,慈善医院状况最为危险,医院紧急封闭了半个月,只许进,不许出。
裘家身份特殊些,也曾和院长提出过把人接回来,可医院里坐镇的主任是个英国人,做过战地医生,很有治理传染病的经验,是个难得的历练机会,宝筠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不要这豁免权。
车子空着开回来,铮铮又哭倒在小床上。
“妈妈是不是也不要我了啊!”
沈姨娘和裘大奶奶,小姐们都围着这小祖宗,“胡说!铮铮,妈妈就在她平常做事的地方,现在外面都在得病,都是需要帮助的人。上次带铮铮看电影,出来遇上一个讨饭的人,追着咱们的人力车,铮铮还非要我给钱吗。现在这些人等着你妈妈的去救,铮铮怎么倒哭起来了。”
霍乱最严重的时候过去了,宝筠回来,怕潜伏期,又隔离了十天,住在后院一间小楼。铮铮每天搬一只小凳子到窗前,站在凳子上,趴在窗台看妈妈,妈妈只能看,不能摸,她总是看着看着就哭了。
来来去去,铮铮着了凉。
病倒了,发高烧。宝筠在小楼里不能出去,急得也哭,万幸不是霍乱,后来铮铮的病好了,宝筠就把医院的事辞掉了。
她似乎彻底死了出去做医生的心。
铮铮高兴极了,庆幸自己生了这场病。
七岁的小孩子,世界总是简单的,让奶奶给乞丐钱,因为她看到了乞丐的贫苦;盼着妈妈不要再离开她,因为那是她的妈妈。让她去为了看不见的人,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而舍弃,那还太难。
直到有一天,这沉重的民族的灾厄,真的降临在她亲近的人身上。是auntieleslie。
两个军官来到裘家,先是再次确认了裘老太爷的身体状况,然后私下里找到裘家大爷,说裘家可以选出一个来,他们会秘密送去战区后方的教会医院。
那里是高级军官伤员的集中收治点,孟娇数日前在那里接受了手术。
“日军对野战机场实施了突袭轰炸。裘孟娇中尉当时正在机库待命,在机翼下检查仪表。她被碎片击中左腿和腹部。手术已经做了,但术后出现了感染,高烧不退,人还在昏迷,情况不算乐观。”军官沉默了一会儿,跳过了最残忍的部分,然后说,“裘中尉到底是裘家的小姐,司令的妹妹。”
裘家大爷沉吟良久:“这是南边那位长官的意思?”
军官颔首。
显然,这是优待,是安抚,也是拉拢。裘大爷思忖,又问:裘司令呢?他现在何处?”
两个军官互相对视了一眼。
“和裘司令有关的信息都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情报,现在战区渗透严重,非常时期,还请您见谅。”
仅有一个名额,可以跟着补给的军用飞机进战区。起初裘家人根本没有考虑宝筠,三爷那宝贝女儿就不可能放妈妈离开自己的视线。
然而宝筠信守承诺,艰难却也坦诚地把leslie的状况讲给铮铮,铮铮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她愣了好久好久,忽然想起什么,扑到宝筠身上。
“妈妈!!妈妈!!你不是医生吗,你去救救auntieleslie啊,求你了妈妈,你去救救她好不好?!”
……
宝筠随卫生处的卡车进入战区后方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伤兵医院在距离前线十公里左右的村子,男女老少早都逃难去了,满目断壁残垣。大槐树下有条浅河,几个士兵牵着马去了下游饮水。远处是灰色的连绵远山。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宝筠惊讶两千年过去,古诗里的古战场在今天仍有遗留。村口停着几辆卡车,盖着一条条白布,露出一条胳膊或一只脚。
灰白的,泛着淡淡的黄。
宝筠走过去了才猛然顿住,扭头看了回去。
病房就是一间间空瓦房,军官把宝筠带到了孟娇的所在。她躺在那里,左腿被支架固定着,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团。手臂上扎着输液管,液体一滴一滴缓缓往下坠。
灰白的脸色,泛着淡淡的黄。
宝筠心像被猛地一揪,急忙上前。
医生在一旁告诉她:“左腿股骨开放性骨折,碎片击穿了肌肉。腹部这一处更麻烦,弹片穿过了腹壁,小肠有两处穿孔。手术是做了,很快开始发烧,最高到四十度。血象一直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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