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1 / 3)
孟娇这晚挨了一巴掌,也没从三哥嘴里得到答案,转天她在北京饭店见朋友,却在餐厅碰上了一个半生不熟的故人。娃娃似的小尖脸,娇小玲珑,穿了身碎花洋装,高筒长靴,都是南洋流行的装扮。
“……陈七小姐啊,好久不见,你怎么也在北平?什么时候从马来亚回来的?”
孟娇有点不自在,毕竟是差点儿做了她三嫂的人,这些年他们的婚约又是一笔烂账。陈七在国外快活,三年父丧又连着母丧,从前是老太太,后来又是南京长官,几次要给裘宗沛做媒,都被他用这份名存实亡的婚约挡掉了。
陈韵珠对谁都是淡淡的,这次见了孟娇倒眼前一亮,挺有兴致:“我前天的船才到天津。你呢,四小姐,听说你在美国学了开飞机,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娇苦恼地叹了口气:“快别提了。也快一年多了,毕业了也是无所事事。”
韵珠对她的事业不感兴趣,只问:“那和你一起那位沈小姐,也回来了吗?”
“你说她啊,她现在可是——”孟娇又愣住了,皱起眉头,“你怎么会知道——”
韵珠只是微微一笑,不答,反问。
“那你三哥呢?可见着他的宝贝女儿了吗?”
孟娇目瞪口呆。
……
1931年的九一八发生之后,韵珠总有快一年没敢回中国。
回去做什么呢,丢了东北,国破家亡,陈家名声如同过街老鼠,大哥哥的心气儿彻底没了,在举国的骂声中辞职下野跑到上海躲着,族人也被迫逃离东北,流亡关内。
她在和朋友的通信中听说了满洲国的混乱,朋友离开东北前,亲眼看到日本宪兵队的士兵殴打一个兜售瓜子果仁的中国小贩。小贩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没有缘由,那当兵的在火车站左右游荡,看见那小孩,晃着膀子走过去,眯着眼,猫捉老鼠一般逼得那小孩儿连连后退,跪下磕头,他满意了,那警棍打过去,筐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这还算好的。若是判定了谁是抗日分子,或是拿过枪的军人,当场不是枪毙就是活埋。
韵珠心在抽搐,简直不敢相信。
她在日本念过大学,会说最尊贵地道的东京话,和她相好的同学里不乏日本军官的女儿,有些人的父亲听说了她的姓氏,会特意请她来家里吃茶,讲述他十分仰慕陈老将军。
在那湿润的日式庭院,静绿的煮茶,俏皮的好友,温柔的主妇,彬彬有礼的军人……为什么今时今日到了她的国家,就这样面目狰狞可憎起来?!
韵珠离东北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1932年的年底。
太原的一通电话将她从马来亚叫回了中国。
她从天津下船,稍作休整,便带了一个使女乘火车前往太原。在督军府,她见到了裘宗沛。
韵珠被领进一个独立的小楼,大概是他的书房,她在外面的小厅等待,裘宗沛从里面的房间后出来,她瞥见屋里一张大桌,大幅的地图与沙盘,他很快关上门。
多年未见,他瘦了。
不是病态的瘦,倒像反复打磨之后,削去所有多余的东西,只剩下最硬的那部分。眉骨更深,眼窝有点凹陷,衬得那双眼睛比年轻时沉静了。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可那热气仿佛到不了他身上。
韵珠向来是个冷美人,可从现在开始,这趟行程都得仰赖他了,她也少不得客气些:“裘三公子,半路遇上洋流耽搁了几天,十分抱歉。”
裘宗沛回答也像交代任务:“这两天你先歇着,后天启程,你跟我坐一趟火车。”
“是去秦皇岛?”
“嗯。”
“……我一定见得到姐姐,是不是?”
“只要她能照计划出关。”裘宗沛道。
东北沦陷了,现在山海关已经成了国境线,秦皇岛一带的防务自然是重中之重,裘宗沛此行去往那里视察驻防,她则是以随军夫人的名义随行……姐姐韵锦在年初从苏联秘密回到了东北,隐姓埋名做在一间小学做教员,这一切当然是裘宗沛告诉她的,也是他牵线,让姐姐以出差的名义通过伪满洲国盘查,来到关内。
将军夫人,和小学老师,在约定的时间,前后走进海边一间亮着霓虹灯的番菜馆子。
房间是已经定好的。
韵珠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了人,是个穿大衣,里面紫色棉袍的女人,头一眼,简直不像是记忆中的姐姐,她再看,眼睛却模糊了。
姐姐离开家的时候才十八岁。现在韵珠自己倒已经有二十五了。重逢的场景不是没想过,可真到了这一刻,恍恍惚惚的,只觉得还像是梦里。
茶房进来送菜牌子和擦手的湿帕子,看见这打扮贵气的女人站在门口,捂着脸,不免奇怪,倒是韵锦站起来走去,让茶房把菜牌子放下,打发走了他。
韵锦把门关上,才回身,韵珠就抱住了她。
“六姐。”韵珠说,冷美人化了,变成眼泪沾在韵锦的前襟。“你怎么这么狠心。”
韵锦取下手帕,给她擦泪,又擦擦自己的眼睛。“六姐是怕害了你,小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姐姐不能带着你,姐姐能做的就是不连累你。”
两人坐下来,匆匆叫来茶房点了点吃的,上齐了就不许他再进来。姐姐慢慢说着,说着过去的十年,她是怎么从奉天逃到北京上大学,在山东被捕,辗转到武汉,最后又去了苏联。
九一八之后又偷渡回吉林,加入了抗日的游击组织。
韵珠不知道什么是游击,只低声问:“你们现在还是那个,什么革命党?”
韵锦很低很低地笑了一声:“不是。革命党现在改叫国民党了,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样子......我们这些队伍,是共产党的组织。”
“哦?......哦。”韵珠听说过共产党,可从来没见过,她茫然皱眉,看着姐姐。
韵锦笑了笑,没透露任何她真正在做的事,也许这种保密已经成了习惯,韵珠没追问,只微笑道:“裘三公子说你已经结婚了,是真的吗。”
韵锦笑了:“也是组织上的安排,独身女人太扎眼了,两人也一起也有个照应。”
“他也和你是一样的?”
“哎。我们是大学的同学,在苏联也一起活动。”
“他是什么样的人?安不安排我不管,但我可不想你随便就嫁了人,别管是真是假。”
“其实,你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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