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 / 2）

毓少奶奶自己哭了一场，慢慢起身，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自己理理头发。宝筠见她形容好些了，才悄声走下楼梯。

“你都看着了？”毓少奶奶背对着她。

“嗳。”宝筠点头，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轻声说，“福晋是有大义的人。”

毓少奶奶只是嗤了一声，牵起帕子擦脸：“现在我们旗人是完了，体面早没了，我也不在乎这些了。”她耷拉着眉毛，“从前觉得军阀可恨，连带着也把你恨得牙痒痒，现在日本人来了才知道，嗨呀。”

宝筠才要开口，只听登登脚步声，只见一个穿鹅黄小袄子的女孩儿跑了进来，一头扎进宝筠怀里，叫着妈妈，给她闻自己采的茉莉花。

仆人在后头追着，连声叫姑娘慢些。

“瞧你，玩儿起来就没个样子了。”宝筠拿帕子给她擦汗，柔声责备，却也帮女儿把茉莉花插进她的辫子里。

“这孩子……”毓少奶奶微微蹙眉，看得出她早就想问了。

宝筠明白，只点点头，“七岁了。”她又低声说，“他不知道。”

毓少奶奶琢磨了一下，以为她到底是被裘宗沛玩够了又打发掉，不禁喟叹：“跟了那么个公子哥儿，早晚都有这天。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宝筠顿了顿：“美国，念了书就回来了。”

毓少奶奶点头：“那他也不算亏待你了。也罢，落下一笔钱也是好的。真跟着他到现在，还不够提心吊胆的。”她说着，伸了伸腿，摇头叹气，“现在打仗不是军阀混战那会儿了，这些军官，管他上将中将，上了战场一样有去无回。”

她低头，小女孩两丸黑眼珠，和她对望。

“小妞妞，你叫什么名字？”毓少奶奶问。

“chelsea。”

宝筠回神，轻声纠正：“现在你在中国了，也有中国名字了，要说中文。来，重新告诉阿姨。”

小女孩鼓着腮帮子，不情不愿：“我叫铮铮。”

毓少奶奶说：“古筝的筝？”

小女孩纳闷：“古筝是什么啊？”宝筠笑了笑，代为回答，“是金字旁的铮。”

毓少奶奶道：“这倒不是寻常女孩儿的名字。”

小女孩闻言却高兴起来，笑嘻嘻地说：“我也不是寻常女孩儿呀！我要像auntieleslie一样开飞机，biubiu把坏人打跑。”

宝筠轻轻按在铮铮肩膀，难为情地笑：“这丫头就是人来疯。”毓少奶奶却笑了，抬头问宝筠，“你接下来要到哪里去？”

“会回北京。”

毓少奶奶笑道：“现在已经叫北平了。”

宝筠笑道：“不管叫什么，总是我熟悉的地方。那边的医院已经下了聘书给我。”

“你要当医生了？”毓少奶奶诧异地看看她，末了笑了笑，“嗨，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那年你才十几岁？十八？自己翻窗跑下山去，能干出那样的事来，做医生又算什么。”

这是第二次从毓少奶奶的眼里看到欣赏，宝筠也笑了，轻轻呼吸：“现在想想，和做梦一样。”她把铮铮搂在怀里，闻见女儿身上雪花膏微带汗水的清气，不由得搂得更紧了些。

她得要这个小人儿证明这些年的辛苦都是真的。

……

1933年的秋天，宝筠回到了她多年未见的家乡。

她接受了协和医院的聘书，恰好姑妈也在北平。去年老裘也查出了肺病，就在协和医院治疗，姑妈自然一路照应他。

宝筠回国前和姑妈通过信，这是她见面唯一的条件：先单独和姑妈见一面，不要惊动旁人。

她还没来得及找房子，就在饭店先先住下来，再请姑妈过来。尽管她已经提前给姑妈打了警报，说还会有个女孩儿和她一起……可沈姨娘却不以为意，还在电话里打趣，“嗨呀，小筠，你怎么大了倒顽皮了，还和姑妈打灯谜？不就是我们老四吗，她都多少日子没回家了，这次她来了北平，看她爹不说她。”

姑妈来了。

她看到宝筠身后粉嘟嘟的小孩儿，穿着蓝色的裙子，海军领，小皮鞋，起先只是愣了下，走近了，再看到小孩的脸，掩住住了嘴巴。

“铮铮，来，叫奶奶。”

铮铮到不怯场，只是疑惑地看着妈妈。

“她是你的grandma。叫奶奶。”

母女两个柔声细语，姑妈却跌在了一旁的圈椅里。

宝筠又轻声对姑妈说：“他不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先请姑妈来。”

沈姨娘扶额。

“早知道你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我今儿就不该来。”沈姨娘气息虚弱，“小筠，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这些年你在外洋自己带着个孩子？”

“四小姐也帮了我许多。”

“她帮你一块儿瞒着？！你把老三当成什么？”

宝筠把铮铮搂在怀里，轻声说：“姑妈，我不能驳您的话，当年三爷把我打发出去，若是我把铮铮留在裘家，也许她就再也不能认我了。这些年我能带着她是我的幸运。我不后悔，哪怕当初是我对他不起……重来一回，我也得这么做。”

沈姨娘弯腰拉住小女孩儿，捧着脸颊看了又看。

铮铮团团的脸如今瘦了些了，还是婴儿肥，因此也分不清将来会是鹅蛋还是容长，长长的眉毛，长长的黑眼睛，小鼻子又挺又细。

裘家和沈家的容貌都自成一派，这凭空生出来的小孩儿，把父亲母亲的五官融合得这样顺遂漂亮……沈姨娘不禁想，倘若她也有个孩子，想必就是这般模样。

小姑娘被她看得有点害怕，紧紧抱着妈妈的胳膊，被妈妈摸了摸头顶，才小声说：“......奶奶。”

沈姨娘眼睛湿润了，长叹口气，起身对宝筠说：“当年我给你写的信，你回信说读完书就会回来……既然回来了，又有这个孩子，你还是想回到老三身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