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2 / 2)
他不知道这洋房里的男人是谁,只当也是个染上白面的浪荡少爷,也不是第一次了:老爷太太重金请了他来,听着儿子惨叫心疼得不行,末了改变主意,半途而废,白白败坏他的名声。
可是此时屋子里传出的只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珍妮和躲在一旁的月明都抬起头,不约而同望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那巨大的安静像是一个玻璃罩子扣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空气渐渐稀薄,人也窒息起来。
珍妮轻轻捂住心口。
那里涨得发热。
这样的不适,总要等到好几年她才会明白。
那时国家已经到了最糟最糟,岌岌可危的境地了,而珍妮终于得偿所愿,凭借自己的英美背景在男人的世界里放出光芒。
她代管了委员长太太第一夫人的位置,频繁出现在西方报纸上,穿着俨然的黑绒旗袍,窄窄袖子只齐到肘弯,头发紧紧盘起,演讲,筹款,接受访谈,呼吁妇女生育,到各地的国立医院慰问。
珍妮在医院里见到许多伤兵,喜欢乱骂的大多是轻伤,开口就八辈祖宗,像是夜行的人给自己壮胆;越是重伤,越是安静,尽管伤口溃烂,本该痛不欲生。至于临死的人,是连呻吟也没有的。
大音希声。
那是一种痛苦到了极点,认命的,知道一切都覆水难收无可转圜的悲戚。
此时的珍妮小姐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受不了,她腾地站起身,捻灭香烟就往外走,高跟鞋在镜面般的地板上铿锵有声。
副官替她打开房门,门外风雪交加,她站在门口,受着冷风吹,迟迟没有迈出去。
“车子给您备好了。”副官说,不便催促。
话音未落,珍妮却忽然回身,提起裙子匆匆折返,踩着一连串零碎的脚步,经过穿廊,跑到尽头的卧房门前,拨开一脸恐惧担忧杵在那儿的关月明,就要去开门,叶秘书挡在门口。
“让开,我有话和安德森医生说。”
“申小姐,这不方便。”
“我是来传委员长的意思!”
叶秘书犹豫,屋子里正传来三声咚咚闷响。是什么撞在床板子上了?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对不住,申小姐。”叶秘书到底拒绝了,“三爷早都吩咐我们,除了大夫,谁敢进这个门他枪毙谁。”想必是怕自己神智不清的时候真逼身边人给他针药。
珍妮扬眉:“你会说英文吗?”
叶秘书笑笑,以英文答:“您请。”
珍妮哂笑,闭了闭眼:“那好,请你转告安德森医生:不管用什么法子,你必须治好他。这个人死了,你也别想活着出中国!”
珍妮离开的时候,又是从容优雅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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