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 / 2)
那天戏院的场景,岳先生是在饭桌上告诉给珍妮的。“在南京那回,我和他常时一谈几个钟头,倒没见他有这毛病。”岳先生说,“这次还是贺先生逼出来的,他听戏的样子不对,多点了两出戏,本想拖住他再看看,谁成想——哎。”
他们发了电报回南京,委员长很快回覆,表示已经找人从上海天津搜罗这方面的专家。现在南边倒是真的祈祷裘宗沛能身体康健扛过这一关,至少在局面彻底稳定之前别出岔子……
岳先生叹气:这趟行程也真是多灾多难。
珍妮吃着罗宋汤,听得倒是兴致盎然。
“戒吗啡真有那么痛苦?”
岳先生说:“生不如死。”
珍妮顿了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吃起一块巧克力蛋糕,甜蜜的味道让她脸上有了点喜悦娇媚,“那裘宗沛现在也生不如死了?”
岳先生微微皱眉,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不。他现在还在打吗啡,授勋仪式就在三天之后了,无论如何也得过去了再说。不过他这状况已经很凶险,结束了典礼就得立刻治疗,不然,只怕年关都难过了。”<
珍妮垂下眼睛:“你很少主动和我说公务上的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岳先生笑笑:“我是想,吗啡这东西从西洋传过来的,真要治总得是外国大夫,令兄一向是交际广泛的人物,你和裘三公子又是旧相识——”
珍妮拿起刀叉,又去切她的煎牛排,嫣然一笑:“darling,你可真坏,办大事的时候总是提防着我,现在用的上我了,才肯给我讲个故事。不过,我跟裘宗沛没有交情,他的事我也管不着。”
……
宝筠在山西饭店一连住了四五天,就在报纸上看完了整个授勋仪式的盛况。十分顺利的典礼,那人从此受任晋绥司令,同时兼领着一个中央的空衔。
一切尘埃落定,宝筠却还是无人问津地在饭店里住着,除了孟娇,没人来看她。宣判的日子早就到了,结果没有定罪也没有铡刀,这空落落的滋味真让人难以忍受。
宝筠几次从大衣里取出那只药盒,想着要不吃了算了。一了百了。
那是她从医院出来时找大夫要的,据那俄国大夫说是他的独门秘方,药效凶猛,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吃,大出血了要有生命危险,打不下来又要去做手术切割子宫。
可是每次孟娇来看她,两人会在饭店的后花园走走,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每当这时,宝筠总会把胳膊从大衣袖子里退出来,悄然捂在肚子上,仿佛给那孩子又盖了一层被子似的。
她永远都怕它冷,怕它吃不够营养,怕它因为自己的郁结而不舒服。
除夕的前一天,孟娇来陪她吃了顿饭,像是做了一番决定才告诉她:“我可能要出国念书了。”
宝筠惊讶地看向她,孟娇笑笑,“都是三哥的主意。”
难道他现在忙的是这些?宝筠试探地问:“他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孟娇摇摇头:“不是他,是他秘书通知我的。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宝筠想了想:“那你自己呢,你想去吗。”
孟娇喝了一小杯雪莉酒,脸上红红的,她从对面橱柜的大圆镜里两个人的影子,凑得更近些:“我也说不上,我是逃走的。”她看着宝筠笑,小声说,“要是不出去,就要嫁人啦。我也不喜欢读书,可我更讨厌嫁人。”
“真好。leslie,你的性子在外洋一定过得比这里舒服。”宝筠微笑,轻轻把孟娇鬓边碎发勾到耳朵后面,“只是我现在就已经想你了。”
孟娇相信她是真的替自己高兴的,尽管她的眼睛有点儿忧伤。她握住她的手:“放心吧,在你和我三哥的事儿解决安定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你,你别对我这么好啊。我对不起你。”
孟娇搂住她,笑嘻嘻地:“说什么呢!我一点儿都不怪你……别管他们怎么想,我明白你。”
宝筠脸上笑着,眼眶子却红了。这个千金小姐曾经被爱人背叛,把自己视为挚友,可后来,自己也利用了她,利用她开启了逃亡。孟娇是伤感的,于是选择用更多的洒脱去弥补这份伤感,可她还是护着自己,向着自己。
门在响。门后是一个听差。
“四小姐,家里有事找您。”
孟娇问:“什么事啊?”
“有点着急,您回去就知道了。”
然而这个孟娇被这个听差带走不到十分钟,另有一个听差找上了门来,这次是对着宝筠说的。
“沈小姐,老太太想请您过去。”
宝筠扶着门想了一会,一句话也没问,爽快地答应了。“好,等我一下。我去取件大衣。”
她走到卧室床上大衣,也把行李里的那只药盒收在了口袋。她没有提起要见三爷,也做好了最不好的准备,老太太已经对她撕破了脸面,支走孟娇是为了防止她去搬救兵。
此行只怕凶多吉少。
还是那座俨然的将军府,傍晚时分,听差们点起廊下的一个个红灯笼。老太太还是坐在那堂屋的榻子上,穿戴华丽,耷拉着眼皮,心不在焉地拨弄佛珠,脸上没有一点儿过年的喜气。
宝筠没想到,老太太会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请她坐下。
“沈小姐,你也是知道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开这个口。”她手里的佛珠停了停,又开始拨起来,拨得更心烦意乱,“可明儿就是除夕了。”
宝筠一腔孤勇化为疑惑,这一切太不对劲了。
“老太太不如有话直说。”
裘老太太不看她,像是自己和自己说话:“老帅祭祖去了,你也知道吧?他在晋阳山上过年,有你姑妈陪着。可这里一大家子人,也得祭拜天地祖宗,好好吃顿团圆饭,少了老三,到底不像话。”
宝筠忙问:“三爷他怎么了?”
老太太却只是摇头,长长叹气。
“他现在不回家了,谁去请都没用。我管不了他了,这个家没人管得了他了。我想着,也只有你能把他弄回来。”她终于不得已看向宝筠,语气缓慢而苍老,“只要你今儿把他找回来,往后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我不管了。从前多有得罪,姑娘,这回算我有求于你的。我还能活多少年……”
宝筠心底的那股子仓皇快要涨破心口,她握紧手站起来。“您别说了。我这就去。”
裘老太太给了她一个地址。
钟楼巷二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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