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1 / 2)
医院里,宝筠捧着电话发愣。
一个晚上了,打给北京帅府的电话一直没有打通,宝筠披着大衣站在接待处的台子旁,值班的护士小姐抬头看看她,犹豫着,还是开口了。
“沈小姐,明天就是手术的日子了……”
宝筠慢慢扭过脸来:“倘若我改日子,能改到什么时候?”
“这得跟勃列日涅夫医生商量,我看看。”护士小姐从桌上取来一本册子翻阅,“如果没有病人愿意协商,最近的位子在下下礼拜……也不能更晚了,四个月之后的手术我们不会做了。”
手术前十二个钟头禁止饮食,宝筠又渴又饿,阵阵发晕,手指尖掐着桌面,一点血色也没有。
沉吟良久,她轻声道:“我不改,娜塔莎,我明天就要实施手术。”
她找不到一点理由去中止这场手术,所有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代价也已经付出了,她离开了裘家,是她选择了逃亡与结束。
何况,她又能做什么?
她是个没良心的人。
她是个没用的人。
一整夜,宝筠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终于,她说服了自己,笃定了下来。手术定在上午九点,七点钟护士小姐最后来为她测量血压,一进门,失声尖叫。
“我的上帝啊!沈小姐,看你做了什么!”
宝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只绿色的饼干筒放在床头,里头的梳打饼干已经被她吃了个精光。宝筠怔怔地反应过来,这才感到胃口撑得难受。
护士小姐歇斯底里:“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手术前不许吃东西!你会死的!”
一直到上了火车,宝筠都在想:那筒饼干是她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她很清楚自己把它放进了衣柜下的抽屉里,根本不是可以随手翻到的地方。
她又是什么时候吃掉的?
这一连串“不小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装?
萧瑟寒风吹乱了宝筠的思绪。当天下午,她乘火车回到了北京,站台上到处是卖报的吆喝声:“看报看报!太原官府通电全国!”
宝筠心里一紧,连忙买了一份。
公文不长,不过敬告公众,说裘宗沛将军精神很好,身体略受波及,也并无大恙,授勋仪式仍照原定计划举行;
宝筠在车站里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上了人力车,慢吞吞往帅府去。帅府看上去寂静了许多,她敲敲侧门,角门的听差认识她,出来见到她,惊讶得长大了嘴巴。
宝筠给了他五个银元,客气真诚地拜托他不要告诉别人,见那小听差眼睛亮了亮,才问:“我想见见四小姐,能烦您通传一声吗。”
“四小姐?主子们不都回太原了吗。”
孟娇不接她电话是因为这个?宝筠忙问:“都有谁回去了?”
“都回去了。”
“……三姑太太呢?”
“也回去了啊。”
三姑太太是老帅的姐姐,身子不好,常年在帅府养病不见人的,她也回去了?!一阵不吉祥的感觉又涌上来,“家里可,可是得着什么信儿了?!”
听差叹口气:“这事儿轮不到我们知道啊,姑娘,昨儿早上电报传到上房,晚上老太太和大奶奶就带着主子们走了。”他反应过来,纳闷,“哎?姑娘,您怎么没跟着去哇?”
宝筠愣了一下:她逃跑的事,难道没有闹得满府皆知?来不及多想了,她匆匆谢过,转身离开。
她到了火车站,问知从直通太原的火车并没有中断,当即买了车票。她的脑子管不住她的身子了。宝筠感到可怕,却无能为力,就这样上了西区的火车。
越往西走,得到的流言越多,越详实。
那些听上去都是好消息:省城一切热闹如旧,满城都为了过年张灯结彩,裘家所在的督军府也是日夜灯火通明,烟霞阵阵。
老帅裘鸿宣月初回山西祭祖,声势浩大,现在还在晋阳山上没下来;
哦,还有裘家的女人们也回来了。他们老太太,还有那些小姐少奶奶们,从火车下来再坐马车到督军府,个个珠光宝气,秉烛夜游,气派极了,怎么看都不像家里遭了大难的……
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场流畅的表演。
乱世中的人有一种独特的嗅觉,那是对世事深刻的不信任:越是想要表现什么,也许就越是想掩盖什么,真正的危机,永远藏在最生动的伪装下。
于是关于裘宗沛生与死的讨论愈演愈烈,人人都以为自己参透了玄机,火车上聊起来总免不了一句:“嗨呀!我早就看出来啦!那位爷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对方也附和:“不然怎么办。授勋仪式在即,天下诸侯都聚集在太原等待,正主儿死了,这不是往饿狼堆里丢块肉,也只好能拖就拖。”
一句一句,像是火堆里投入木柴,一把火烧掉宝筠所有的粉饰与做作。她想起自己做过的一个梦:如果有一天,他输掉了战争,一无所有,或许还要流亡,她千山万水也要找了他去,把许多痴心妄想都说给他听……如果他死了呢?
她从来不去想。
现在她知道了。
途中有一段田野上的路,因为大雪封锁了,乘客们又下来换乘马车,冬天的风干冷仓皇,宝筠挤在许多穿皮袍子的旅人之间,全是灰尘与淡淡的油腻味。
冷可以忍耐,脏也可以,只是这马车颠簸……宝筠一手紧紧握着块木栏杆,尽量从车上的木凳子上抬起身子,另一手捂在肚子上,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硬,很有力气。
她低头,把下巴掩在大衣的皮毛里,轻声说,柔声哄,“是娘对不住你,好孩子,你再帮帮娘,好好儿的,不要闹,好不好?”
在太原找到督军府并不费力。
这座府邸是城市最庄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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