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 / 2)
裘老太太纳闷:“老四昨儿还闹着说也要来送送你,要来用早饭的,怎么这会儿还不来?”
宝筠心里轰的一声。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一茬,她手下一顿,夹着饺子的筷子停在半空。
裘老太太瞥了她一眼。
宝筠正不知是要越描越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裘宗沛竟伸过筷子来,把那只饺子夹了过去。
她忙看过去。
裘宗沛咬开沾了点醋,带笑不笑:“怎么,不是给我的?”宝筠只好勉强对他笑了笑。
老太太最见不得男男女女没规矩,又碍着这是送别,避讳不吉祥的话,干脆不去看,转头吩咐仆人:“快去,把老四给我叫来。说的好好的,见不着人算怎么回事。”
裘宗沛却叫住了说不用:“老太太信她啊?肯定是起不来。让她睡去吧,有什么事儿指着那丫头,早就晚三秋了。”
这话是对着老太太说的,可宝筠看着他,他察觉到了,也睨了过来,挑眉笑了笑。这人鼻梁和眉骨高,侧脸比正脸更桀骜,那样子仿佛在说:瞎看什么呢?
宝筠有一瞬间的心悸,然后又强按了下去。
他不会知道她计划的,她安慰自己,如果知道了,不会这样和气。
早饭后,裘宗沛还有些话要对老太太说,宝筠先一步告辞回去,他送她到外间,借着替她拢拢大衣,捏着她脖子亲昵地笑,半真半假嘱咐:“这几天好好儿的啊,别惹奶奶生气,知不知道?”
月亮还在天上,他毛皮氅衣领子的出锋泛着雅雅的蓝。宝筠把脸埋在里面:“一路平安,三爷,你说不知道将来是好是坏……我想,再坏,只要保住性命就不算坏。哪怕有天,有天什么都没有了,我陪着你。”
“是吗。“裘宗沛过了一会儿才说。
宝筠用力点头,最后呼吸着他身上的古龙水气,慢慢抬起头,蹙眉微笑。红蜡烛烧在她身旁的灯盘里,像是簪在她鬓边的一朵花,映得白里透粉,粉里透白。
那么可怜,那么真诚。
然后宝筠转过身,从这里走了出去,她没有回头,也没没看到他脸上淡淡的阴郁和讥诮。
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做,有不得不走的路要走。
外面雪还未化尽,帅府各处都是白雪映着银蓝色的月光,宝筠从上房出来,小心地去到孟娇的院子,卧房的门关着。
丫鬟说,四小姐还睡着呢。
宝筠点点头,告诉丫鬟:“别去叫她。等她醒了麻烦告诉她一声,说我来过了,我和三爷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看,看着外间的小圆桌,橱柜上摆着孟娇搜罗来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只武生的鬼脸子挂在墙上,还是前两天她们一起在北海庙会上挑的……
宝筠鼻子又酸起来,她不能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这是她计划里的最后一步了。
在孟娇头昏脑胀地醒过来,为了自己错过三哥火车发脾气的时候,宝筠早已把一只小木箱裹在大衣里,从侧门溜出了帅府。
她早把宅门的几道关卡观察了个明白,知道早饭之后换班,最有机可乘,何况她在裘家是个黑户,仆人们知道她在三爷的管辖下,不像普通小姐少奶奶受规矩管束,来来去去无人留意。
在三爷让她“好好儿”的日子里,她登上了去往天津的火车。二等车厢挤满了回乡过年的旅客,人人手里几串纸包,用藤条结在一起,贴着喜气洋洋的红纸。
宝筠这才想起来,还有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一股热气往月台吹,火车要开了,窗户里纷纷探出许多手,白雾里送行的人们也紧跑几步跟上,再握一握将要远行的朋友,再道一句平安。
宝筠兜满了泪的眼眶终于在汽笛里戳破了。她不敢去想如果三爷发现之后会是怎样的光景,能做的只是和时间赛跑。
一个注定姓裘的小孩子,却来自于她的血她的骨头。宝筠无法想象她的孩子被老太太抱走——奶奶当然会疼爱呵护这个小孙女,但同时,会不会也借此报复沈家的两代女人?
“你们爱闹,就自己闹去吧,这孩子我得亲自带着,跟着你们这样不着调的爹娘,我还怕教坏我的小孙女呐。”老太太这么说,三爷又能怎么办?
那个男人本就时好时坏,忽冷忽热,让她极乐也让她痛苦,如果再多个孩子呢?
到时候再想跟她别扭,她才是真的再无招架之力。
她能舍了她自己,她能舍了她的孩子吗......
宝筠光是想一想就像是心头剜掉了一块肉,骨头缝酸得都疼了。与其到时候让人剜掉,不如现在自己动手……她的眼泪越流越多,索性哭出声来,然而火车轰隆轰隆的启动声盖过了一切。
车厢里,小孩又哭又叫,冠生园的伙计托着洋点心在车厢里来回售卖,还有两个穿卡其色军裤的男人,不知道是什么杂牌兵,左右招摇,大声呼喝,乘客们敢怒不敢言。
没人留意到她。
她太渺小。
......
宝筠所乘的火车走走停停,还没有到天津,裘宗沛的专列却已经抵达了张家口。
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但赵瑞平下去代为敷衍了接待的军官,只说三爷不舒服,这次停站就不下来了。
火车上,有个副官手里捧着一套制服等在他包厢门外,叶秘书接了电话回来,没让那副官跟着,自己先敲门报告,走了进去。
包厢里绿绒窗帘合着,像是个昏黄的房间,暗金色的油画。裘宗沛坐在沙发里,手肘撑在腿上,握着只杯子出神。
叶秘书自觉是最能揣度他心思的人,可如今千头万绪,连他也不知道裘宗沛是在思索哪一桩了。
“三爷。“叶秘书低声说,似乎意有所指,“过了张家口,就离大同不远了。”
裘宗沛没说话。
“士兵的制服已经送来了,三爷先换上?”
“唔。”
叶秘书继续汇报:“周闾良前天就到了太原,一直在火车站游荡,大概是听见了风声,知道老纪也会去。“他顿了顿,“老纪那边,现在已经启程,大概晚上就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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