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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1 / 2)

已经是黄昏了,斜阳朦朦胧胧的,在那昏暗的房间,仿佛满屋子淡金色的浮尘,裘宗沛似乎才见了客,半躺在会客厅的沙发上,脱了军装外衣扔在一边。

她在沙发一旁的凳子上轻轻坐了下来,面对着他。

“我和姐姐联系上了。”宝筠说,“她正好有封小冯写来的信,托我转交给你。”

裘宗沛睁开眼,在斜阳里皱了皱眉,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就在这时,有个听差捧着白洋铁盘子进来,得到允许,在沙发旁跪了下来。

宝筠看见那托盘里放着酒精和裁成小块的白纱布,三四支针药。她问:“这是什么药?三爷病了?”

他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等听差熟练地打完第一支才开口,长长松了口气,人舒服了,脸上有了点笑。

他告诉她:“维他命。你不是见过吗。”

她的确在南京时就见米勒医生来给他打针。

宝筠一时想不出质疑的话,只好噤声看着,看着那透明的液体再次推入血脉,仿佛这房间里藏着什么怪物,看不见它在哪里,只能敛声屏气静静辨认那咻咻地呼吸声。

裘宗沛似乎不愿意让她看见,打第二支的时候,他摆摆手:“你回去吧。”宝筠却摇头:“这位打得不好。我的手轻,我来给三爷打。”

他想起什么,笑了:“是啊?姑娘越来越能耐了。”他另一只手臂支在扶手上,拿手指点了点额角,想起来了,“忘了你还做过战地看护的。”

她却真的拿起酒精纱布擦手,几次向听差索要药针,听差拿眼觑着三爷,只是不肯给。

宝筠伸手直接从托盘里拿了一只新的,随即被裘宗沛握住了手腕。

“放下。”

宝筠却不肯松手,还追问:“你上次只打了一针,为什么这次要打三针?”

他淡淡一哂:“我说,你又不打算一直陪着我,操这么多心干嘛?”

宝筠被他轻描淡写一噎,心里忽然一阵牵痛,忽然激烈地挣脱起来了,劲儿大的像奔突的小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未知的不安罩下来,和他的较劲儿更增强了这份感受。

他把她按在沙发上,劈手夺回针管,离得这样近,两人都看见对方脸上因为动气生出的血色。

裘宗沛坐起来,把手里的东西扔在铁盘里,看也不看她:“少跟我好一阵歹一阵的。我用不着你,你给我走!”<

她咬着嘴唇:“三爷让我走?”

“跟我斗嘴皮子有意思吗?我是让你回你自己的屋去。”他冷笑,“我几时厌烦了咱俩才能了结,这可是你说的。”

宝筠也看着他,无法再说句软和的话,也不想任他把那一盘子针药都打掉。

窗子半开着,墙外就是甬路,有人嚷着跑过去,是女孩的叫喊,一路跑过来,跑下去,掀起夹着细雪的北风。

“来人呐!来人呐!沈姨太太上吊了!”

……

首先发现的就是沈姨娘的丫头兰翠。

据兰翠自己说,是沈姨娘把屋子里的人都支了出去,她留了个心眼儿,就在门口没走远。幸亏沈姨娘踢倒了椅子,扑通一声响,才让她及时发现,抢救了下来。

老太太听了又急又气——添乱!真吊死了成何体统!大夫已经进去了,这事儿不比生病探病,谁希望自己“做傻事”未遂的样子被人观览呢,各房女眷也只好装聋作哑。只有宝筠在姑妈院子里乞求兰翠,想见姑妈一面。

兰翠态度疏远冷淡:“大夫还在里头呢,说了不要人进去添乱。”她拿眼看看宝筠身后的三爷,又只好添上一句,“三爷请晚点再来吧。”

宝筠忙问:“姨娘现在怎么样了?”

“等有信儿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兰翠给三爷蹲了蹲身,转身就进去了。

又在下雪了。廊下只剩下宝筠和裘宗沛,隔着两盏灯笼的距离望着对方,却已经无话可说。宝筠已经没有任何委屈或是愤怒,如果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淡淡的泪痕。

她转身就走,把手去抹眼睛,浑没注意到远处老帅裘鸿宣正气势汹汹地走进来。

裘宗沛几步上前把宝筠往身后一拽,迎头对上父亲,才要开口,裘鸿宣抬手就是一巴掌,“孽障!你在这干什么,你还想怎么着,非要在这看她死了才算完?滚!都给我滚!”

骂儿子,其实也把他的女人包含在里面。老帅说的话在这家里就是律法,仆人们听见动静,出来跪了一地,听着他为这一对年轻人定了性:他们是造孽的冤家,给本就不安定的大宅门带来晦气和不详。

裘鸿宣进去了,仆人们也随之鱼贯而入,那院子里又像墓穴一样冷清了。宝筠的手腕还攥在他手里,她奋力挣扎,他回神,松开了手。

“等会。”他说。

宝筠继续往外走。

“我就一句话。”

她微微顿身,站住了。

“是我把你带进来的,是我把他们沈家人吓跑的吗,你姑妈是我连累的,回头遭报应的也是我。你什么也没做错。”

……

沈姨娘房里,里间卧房的门关着,裘鸿宣隔着花罩上嵌着的玻璃架子往里看,只见沈姨娘面朝里卧在床上,他推推门,见早就反锁上了,又拍门,也没人理。

仆人们跟在后头战战兢兢禀报:“老太爷,您别着急,姨太太已经好些了——”

裘鸿宣邪火没处发,回身一个窝心脚把个听差踹在地上,斥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呐!”那听差是个十五六岁瘦猴儿似的小孩,倒地滚了一圈,哎哟了一声,再也没敢出声。

房门却打开了。

沈姨娘扶门站着,一身月白袄袴,弱不禁风的长脖子上有道紫青的血痕。“老爷凭什么打他?”她轻声说,仍能听出哑了嗓子,“都是爹生娘养的人,他犯了什么罪?”

裘鸿宣托住她的脖子检视,怒气不减:“没看好主子就该死!你心疼他们,好好儿的你作什么死啊。”

“好好儿的?你的好儿子把人弄来,没名没分圈在这儿,由着人说三道四,这叫好好儿的?我是狐狸精,我的侄女自然也是狐狸精了,与其让人说是我祸害了老爷少爷,不如我先离了这里,也算落得个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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