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1 / 2)
差不多同一时间,宝筠被叶秘书驱车送到了上海龙华机场,准备转天一早起航。她才知道这次也有裘系航空队的飞行员随行,只在上海待命。
他的飞机从上海起飞,为了避免南京方面来送行。
飞行员最时髦,几人和机械师检查机翼绳索和螺旋桨,都是大翻领皮衣,倒让宝筠想起还在小汤山别墅的那一夜,他从中原战场赶回来,都来不及换下飞行的套装。
那一晚之后,他们似乎就再也没能平心静气地相处,现在更是这样,他们两天没说话了,谁心里都恨。这趟回程也是宝筠先到了,上机舱去等着。
叶秘书留了对毡毛耳朵帽给她,请她戴好。
宝筠不明所以,又为了初次坐飞机紧张,戴了一会儿就开始流汗,索性摘下来拿在手里。
总有半个多小时三爷才出现,那年才有那种封闭式的机舱,机舱很小,两排座位相对而座,他上来,就像没看见她一眼,经过她面前却停了下来。
“把它戴上。”
宝筠微微抬头。
他穿着通身的黑呢子一口钟,从下往上看,更显得严肃。她板板地说,“我不冷。”
他似乎想对她说什么,到底也没说,而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宝筠本就紧张,他身上那淡淡烟草气落在身旁,一颗心更是怦怦砸着胸口,连胃都有点疼。
她才转过脸去,头上却随即被裘宗沛扣上了那对耳罩,他两手捂在她耳朵上,吩咐了一声起飞出去,机械师早已准备在飞机前头去拉螺旋桨。
飞行员和机械师对答了两声,很快宝筠便听见那发动机轰鸣的声浪。不是从外头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砸过来,万幸她被捂住了耳朵,却仍能感觉到那震颤颠簸。
远处的天际是极淡的灰蓝,直到飞机滑行到了某个时刻,机身一震,世界骤然倾斜,大地沉了下去,地平线上徘徊的朝阳忽然毫无遮挡地撞进了舷窗,透过玻璃,绚出灼灼金光,视线无限延伸,那些树木,河流,屋舍,红尘阡陌都在脚下,越来越远了。
宝筠眯起了眼睛,开阔的震撼场景却让她忘掉了很多情绪,快乐,痛苦,连眼睛的疼痛都不觉得。
裘宗沛在她更靠前的地方,黑头发在日光里浅了些,成了深深的琥珀色,她下意识仰头去看他同样映在朝霞里的眼睛,却和他对上了视线。
她忽然清醒了,左右看看,发现自己被他捂住耳朵,也差不多搂在了怀里。
宝筠身子僵了僵,又低回头去。
他就那样若无其事地放了手,坐到了对面去。
再也没看她。
飞机凌空航行着,那轰鸣声小了些,座椅舱壁仍在微微抖动,宝筠却心静下来了。多奇怪。总是怕他,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没有怕过死。<
飞机分别在徐州和济南经停加油,等到北京的南郊已经是黄昏。迎着淡蓝浅金的朝阳起飞,又迎着浓黄淡紫的夕阳降落。
她还是又回到了北京。
可是上一次的仓皇逃离不同了,三辆德国车把他们一行人直接接回了帅府。
裘宗沛先回外书房换衣服,孟娇早就在二门上等着见她,欢欢喜喜地蹦过来。
“你可算回来啦!”
说着又笑又哭又锤她,
“坏死了你!坏死了!你拿不拿我当朋友啊?跟我三哥,你就这么瞒着我啊?好嫂子!你们远道回来,怎么也得先去给长辈磕个头,奶奶等着见你呢。”
孟娇对她的态度这样大方,似乎她的身份早已被决定好了,宝筠下意识地抗拒:“我这一路上蓬头垢面……”
“没事儿,我瞧瞧,是瘦了点,还是那么水灵。”孟娇替她整了整大衣的领子,笑嘻嘻又道,“再说了,丑媳妇就不见太婆婆了吗。还是你非和我三哥一起不可?”
越是这样说,宝筠越觉得难过,连忙摇头,孟娇便笑道:“那不就得了!我们先过去,在那儿等三哥也是一样。走啦走啦。”
还是那华贵幽深的南屋,这会儿正是晚饭的时候,老帅的诸位姨太太,大奶奶,大爷的姨奶奶,都在里间服侍着,井然有序,只听见一点筷子上银链翕动与轻微水声。
孙辈今天都不在,外间只有她们两个。孟娇轻声对宝筠解释:“别看我们裘家人都是横行霸道不讲理的,奶奶可是正经官家的小姐,要不是赶上兵荒马乱,奶奶的父亲诏安了我们老太爷,奶奶才不会嫁到我们这土匪窝子里来呢。所以奶奶不喜欢父亲,老是骂他。奶奶喜欢三哥。”
言下之意,除了隔辈疼,大概也因为这孙子纨绔漂亮,比较像老太太怀念的世家子弟。
孟娇叽叽喳喳,可等老太太饭毕,两个女孩到了奶奶跟前,她却一句话都不敢说了,老老实实站在大嫂后面。
宝筠跪在老太太面前,认真地磕头行礼。
满屋子女眷敛声屏气看着她。
只有沈姨娘不在。
老太太没让她起来,端坐在南炕上,庄严而慈祥地慢慢道来:“既然你跟老三回来了,那些话,想必他也说清楚了。说句实话,我是不同意的,但老三现在的位置,我也管不了他了。你姑妈的身份是个坎儿,不过他不早给你又认了个干娘吗,又体面,又尊贵,我知道他们,就是已经去香港了。”
老太太先发制人,不过是退而求其次,把这女孩归到贝勒府去,生怕三爷劲头儿上来,真去求老帅把沈姨娘扶正。
她慢慢说着:“这也没什么。回头你也去待两天,到时候从香港发嫁也是一样。也好堵着外头的嘴。你觉得如何?”
宝筠想了好久:“老太太,那我还能念大学吗。”
满屋子女眷都笑,掩着手绢笑。
老太太都像是没听明白。
裘大奶奶轻声道:“傻孩子,胡说什么。什么书这么香?别说从前没这个规矩,别说我们这样的人家,你满处打听打听,从没听说谁家少奶奶嫁了人又出去进学校的。”
宝筠又低下头去。
原来他没骗他,不是重复姑妈的覆辙,不是把她养在外头,答应过的他都实现了,事实上这两年除了他自己,也再没有一个人能给她罪受。
宝筠终于抬起头来,眨眨眼,眼圈就红透了,那莫大的委屈,让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老太太,三爷,三爷说,不久之后他会和陈小姐解除婚约。可如今时局动荡,北边一年里打了三场大战,陈家老太爷又才亡故,若是此时把消息公布,未免引人怀疑,疑心山海关内外之间有了什么裂痕。未防人趁虚而入,倒不如……先不要公开的好。”
众女眷都怔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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